到郁南看竹，我却爱上了笋。

广东郁南，翠竹之乡。

汽车从大湾镇向宝珠镇出发，沿着九曲连环的濂清河一路前行，两岸均是青青翠竹。我虽见识过浩如烟海的广宁竹海，但还是被眼前灵秀的郁南竹林征服了。一水蜿蜒，夹岸青翠，入眼是美景，入怀是清风，别有一番韵致。

郁南多山多水，低洼湿润的山地尤其多，大湾、千官、宝珠、建城、通门等镇，很适合大头典竹生长。这里，春可看竹雾、夏可赏竹绿、秋可览竹浪、冬可观竹翠，四季有竹景，景景皆怡人。

刚到宝珠镇，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把公路两旁翡翠般的竹林洗涮得青翠欲滴。雨停了，柔和的阳光透过高耸挺拔的大头典竹叶，随意洒落在竹林里，带着绿色的波光，闪耀着，跳跃着。微风下，站在竹林中，只觉竹风飒飒，那是健硕端庄的大头典竹在歌唱。

陶醉在竹海中的我，发现竹林中一根根裹着褐色外衣的竹笋，顶着黄色穗子，冲破泥土，掀翻石头，克服重重困难，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好奇地观察这个世界。在和风吹拂下，在阳光照耀中，看着竹林里散落的笋壳，哈哈，我知道，那是笋娃娃们在你追我赶地成长，不断探索生命新的高度。它们一层一层地脱下旧衣裳，在人们惊诧的目光中快乐地长大。竹笋、竹子、竹林，合成了一道道大自然的风景。我喜欢这风景，深深地爱上了这风景！

依依竹韵中，我见到一家家简朴雅致的民居和简单的作坊错落在幽幽竹阴中。一缕缕炊烟袅袅地升腾，又被微风吹散。循着带着笋香的炊烟，我们进入大用村，竹笋到处都有。只见房前屋后，丛丛翠竹之下，一窝窝新笋羞答答地顶开泥土冒出头来。我感叹郁南这片肥沃的土地，更感叹这片土地上到处都充满蓬勃的生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们走进村子去制笋作坊探个究竟。在作坊一侧，一字排开三座炉膛，这炉膛外形如古城墙一般，有点奇特。炉膛左右两侧密密麻麻地钉满钉子，钉子层层有序，炉膛的横截面则像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A”。炉膛前，一位大哥正娴熟地往炉膛添柴，那是一条手臂般粗的桂柴。柴火在深深的炉膛燃烧着，炉膛的热浪层层荡漾开来。

烧炉的大哥名叫莫献林，三十多岁开始向村里的前辈们学习制笋。经过十来年的磨练，他已经成为村里独当一面的制笋能手。添完柴火，莫大哥直起腰，指了指挂在炉膛的笋干告诉我们：郁南的笋特别鲜嫩，水分重，一般要5斤鲜笋才能制作出1斤笋干。从昨天傍晚起炉烧火烘焙到今天上午十点，那些笋已经有八成干了，稍后收火，要是发现还有没干透的笋，只要拿到阳光下再晒一晒就能让它彻底干透。他一边说着，一边按照客户的要求进一步加工，笋在他手里快速翻转，转眼变成大块的笋衣、小片的笋片或者厚薄适中的笋条……正看得入神，有客人上门求购。原来，莫大哥制作的笋产品非常畅销，现在全国各地都有订单，他根本忙不过来。

莫大哥憨厚地笑了笑，一边继续忙着手中的活儿，一边告诉我们郁南的“笋事”。大头竹笋又叫甜笋，入口爽脆、清甜。在郁南，大头竹笋的收获季节是在每年的小暑至秋分之间。期间经过四次挖掘，每亩大约能收获生笋两千公斤。由于质量好、产量高，稳坐郁南竹笋的头把交椅。同时，2020年大用村竹笋申报“一村一品，一镇一业”项目获得郁南县审批通过。

莫大哥谦虚地说，早在19世纪，郁南甜笋就飘洋过海远销美国了。做大竹笋产业，我们才可以在国际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选笋、制笋，郁南人都有自己的心得。选笋，首先要看根部，根部的“痣”要红，“痣”红的笋才鲜嫩；其次要看节，节与节之间距离越近，笋越嫩；再次要看壳，外壳色泽鲜黄或淡黄略带粉红、笋壳完整并且饱满光洁的质量较好；最后就是要手感饱满，剖开后，肉色洁白如玉的最好。

虽说制笋是门传统工艺，但也要与时俱进。这些年，在保留传统的同时，莫大哥和笋农们一直在不断创新，研究如何最大限度地保留竹笋的营养和香味。新鲜的笋采挖回来，在剖开晾晒的过程中是会变老的，所以以前制笋师傅在烧炉烘焙前，都会先把笋煮熟。但是，笋泡在水里一煮，里面的植物蛋白、氨基酸和维生素就会流失。

莫大哥转身，指了指旁边一个水泥堆砌的方形“锅炉”说，这“水泥锅炉”是专门烧水用的。水烧开了，水蒸气透过连接的管道送到旁边一个“炊池”。很快，水蒸气就会把炊池里的鲜笋蒸熟，瞬间就能最大限度锁住笋内营养。

莫大哥拨弄了一下正在缓缓燃烧的木柴告诉我，在郁南，各家各户制笋烧炉用的柴火，都是去皮后的桂柴等原生态木料，一切都是取之郁南山林，用之郁南生产，利之郁南人民，惠及广大消费者。

听了莫大哥一番讲解，我才知道原来制作笋干是要经过那么多工序，要花那么多时间的。看着如古城墙一样质朴而坚实的制笋壁炉，还有炉上已经被烘烤得渐泛金黄，散发着独特香气的笋干。我不禁羡慕起郁南人来，他们经常能吃到这种集结了天地赋予的营养精华，又糅合了笋匠慧心制作的纯绿色食品，实现我追求的“居有竹，食有笋”的理想生活。

《诗经》有云：“加豆之实，笋菹鱼醢”“其籁伊何，惟笋及蒲……” 原来，古人对“笋”的推崇已近3000年了。笋，被人们列为“蔬中第一品”实属当之无愧。经常吃，会让你不知不觉瘦下来。据《本草纲目拾遗》记载：竹笋性味甘凉，具有“利九窍、通血脉、化痰涎、消食胀”的作用。多吃竹笋，还可以清热化痰、利膈下气。现代科学研究表明，竹笋是低糖低脂肪的高纤维食物，它含有大量粗纤维，能促进肠道蠕动、帮助消化、解便秘，被人们称为“刮油菜”，是一种有效的减肥保健佳蔬。

吃过郁南竹笋的朋友都说：郁南竹笋甘甜，感觉绝非单纯的美味。比如最常见的竹笋炒五花肉，刚入口时是嫩嫩的甜，轻嚼慢咽之间，特有的香气逐渐在口腔中弥漫，伴着渗进了笋中的些许肉香，从脆脆的甘甜延展成糯糯的香甜，入喉之后尚有余香萦绕，吃过的想再吃，一次次重温这美妙的过程。在浓香绵长的味道中唤醒懒惰的味蕾，唤醒久置心中的乡土情怀。

购买了甜笋，我们走出了大用村。带着对笋满心的欢喜，我们再次走进小河边的竹林，向带给我们圆满旅程的郁南竹海道别。看着一丛丛青翠挺拔的竹子，看到竹子下一窝窝生机盎然的竹笋，我不禁蹲下身来，伸出手，轻轻地抚摸那刚刚冒头的笋尖——是它们，给大自然带来了生机和灵气。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是东坡先生的名言。我自幼爱竹。我爱竹子总带着绿意，更爱竹丛下的小生命——笋，从珠江流域到长江流域，自南向北地浸润，在大地蔓延，把别致的景色和舌尖上的美食留给眷恋山川大地的人们，带给他们劳作之后的收获。

竹，四季常青。笋，亦四季皆有。无论季节如何变换，“竹”和“笋”的区分，只以十天为期。“竹芽十天之内为笋，嫩而能食，而十天之后则成竹。”看似平常的十天，虽宿夕之间却能赋予同根同身之物不同的名分而使前路各殊。

我感叹天工造物的精妙——要成为“竹”还是成为“笋”，只有恪守时间承诺，才能有效把握天赐时机，奔赴各自理想的前程。“竹”与“笋”尚且如此，人生的际遇、人生的前途何尝不是如此？

到郁南看竹，我却深深爱上了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