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陡峭，天蔚蓝，白云浮。

站在油茶园入口，只见山谷两侧，山若刀削，土若赤霞，随手一拍，手机屏上取的景，刚好是一个“心”形——难道，这山谷里，藏着一颗滚烫的心？

领我进油茶园的，是大方镇长江家林和油茶园经理叶青华。车，是越野车。路，是机耕路。叶青华开车，我坐副驾位，江镇长坐后排。一起步，就开始颠。左颠、右颠、前后颠，坑，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深，若不是叶青华熟路，早就刮底盘了。向右一拐，开始爬坡，往窗外一看，悬崖！坡越来越陡，视野越来越广，我正准备拍个照，车忽地左拐，左边又是悬崖！崖边多虚土，车贴右边走，一不留意，一丛荆棘伸进了车窗，给我刮了个花脸。

“你这是开坦克吗？”我问叶青华。

“我原来就是坦克兵。”

“在哪当的兵？”一提当兵，我就来劲。

“在海军陆战旅。”

“哪年兵？在哪当的？”

……

再一问，还是老战友。

今三人行，看似偶然，实则缘份。镇长是本家，经理是战友。还没到油茶园，我就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一进油茶园，我才发现，这一切非我想象——树，稀稀落落，挂的果，也稀稀落落。

叶青华似乎看出了我的失望，走到了一棵油茶树前，用手抚摸一棵油茶树的顶枝，就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

他深情地说：“这棵油茶树，种下已三年了，看，开始挂果了。”他扒开树叶，青中泛赭红的油茶果，纷纷露了出来。刚才像是在捉迷藏，主人来了才现身。

我数了数，这棵还没人高的油茶树，挂了十多个果。

“这油茶每年都要控梢，不然会长得太高、发得太疏、挂果还少，光打一次梢，就要花上一两个月时间。”叶青华介绍说，“加上除草、施肥、道路维护，投入的时间、精力和财力相当大。”

抬头望了望三叉顶与天相接，而我们，才到半山腰。叶青华指指对面的一大片青山说：

“这油茶园，有三千多亩，全是新种的苗，从这条机耕路进去，还有十多里路，那边的坡，更陡。”

“那就继续往里走！”

往里走，路更烂。前方有一处塌方，车得掉头。弃车向前行，爬上了三叉顶。顶上的一棵油茶树，比人高，长得正旺，大大小小结了三四十个油茶果，甚是喜人。

叶青华走过去，把油茶果托在手心，像是在把玩一个紫红色的玉珠，一丝喜悦涌上心头。这是一株五年龄的油茶树，挂的果，明显要多要大。叶青华凝视着这油茶果，十分动情说：“这果小的时候，青翠得像翡翠，在慢慢长大的过程中，吸取了天地精华，渐渐地变成了紫红、深褐色，就像是将朝晖夕阴全部渗进了玉珠。”

江镇长上前拔草，三下五除二，把油茶树下的杂草拔了个精光。他皮肤黝黑，戴了顶草帽，那干活的架式，像个老农民。

“这草长得这么快，不用除草剂吗？”

“不能用，也不准用，那个东西，破坏生态，还会影响茶油的品质。”叶青华说，“你看，连农药都不敢打，这树下种了百花草（学名藿香蓟，花中隐藏捕食螨，喜食红蜘蛛），菊香很浓，是天然的驱虫剂，红蜘蛛、虫螨近不得它的边。霜冻过后，全株枯萎，又是绝佳的速效肥料。”

站在三叉顶上，看着漫山遍野的棵棵油茶，望着天边忽聚忽散的朵朵白云，叶青华十分感慨：

“这片山，祖上曾种过油茶。当年，茶油便宜的时候，油茶树被村民砍回家当柴烧。这个柴，火力旺，一片油茶山没几年就给砍光了。后来，种了八角，经济效益不太好，现又种回了油茶。为此，我们公司投了2000多万元。”

“油茶是个好东西，当年过苦日子，好东西没人要得起，发财树当了柴烧。如今经济发展了，老百姓对生活品质有了更高的追求，茶油的价格也就越攀越高。在我们大方镇，油茶历来是个宝，茶油炒饭，可算是大方一绝，只要吃上一回，便会惦记一辈子。据说，这种炒法是从封开传过来的，封开是广府文化的发源地。”江镇长马上来补充。

“北回归线刚好从封开穿过。北回归线是一条神奇的纬线。这条线的附近，多的是神奇。大方镇，正好在北回归线南侧，光线充足，雨量正好，过去油茶树当柴烧，说明这漫山遍野的油茶树，大多是天生的。”作为一名资深的榨油工，我忍不住想卖弄一下，“油茶，与油橄榄、油棕、椰子并称为世界四大木本油料植物。茶油质优，一是不饱和脂肪酸含量高，远高于菜油、花生油、橄榄油，达 90％以上，吃了不胖；二是富含维生素 E，比号称‘保健之王’的橄榄油强一倍。对高血压、心脏病、动脉粥样硬化、高血脂等心脑血管疾病，有很好的医疗保健作用。还有，茶麸作肥，量少高效；茶麸洗头，绿色环保；茶麸诱鱼，不伤生态。另外，陈年茶油，是很好的烧伤药。”

“以前，用土法榨油，出油率不高，浪费惊人。茶籽还是美容大师，炼出的茶籽精华油，具有美容护肌、锁水保湿、滋养秀发、修复肌肤等功效，特别适用于给皮肤娇嫩的婴儿护肤，刮痧用茶油做润滑剂是首选，不仅不伤皮肤，而且有助于康复。”我的侃侃而谈，撩起了叶青华的话头。“我们公司准备在大方建一个年加工油茶3000吨的工厂，将实现研发、种植、加工、销售于一体的综合服务。”

“3000吨？就凭你这3000多亩油茶园？”叶青华的话未讲完，我就打断了他。

所谓知音，大多一见如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云浮汉室恒泰生态农业有限公司采取‘公司+合作社+基地+农户’的经营种植模式，五年内，种上1万亩，以高产油茶林示范基地，带动周边400余农户种上2万亩，3万亩油茶，够不够榨？”

“要都成林了才够，就目前这个样子，我看回本还要好几年。你这个，有点像是种白果，白果是公孙树，爷爷种树，孙子摘果。”

我的直言不讳，似乎触动他的心弦。叶青华双手一摊：

“牛耕地，马吃谷。爹娘吃苦，儿子享福。”

要是平时，他这郁南口音的白话，我肯定听不懂，但此时，竟不用翻译。

我沉默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低头采了一株蒲公英，举在眼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使劲地吹了出来。那朵朵洁白的小伞，顺着狂野的山风，随风飘荡，飘到了天边的云端，飘到了山间油茶园。

每一朵翩翩起舞的蒲公英，都如同一个美好的愿景，它终将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2020年油茶园产1200吨油茶果，所制成的茶油和茶麸经济收益约1400万元；林下空地，可套种南药；山谷溪畔，可放养土鸡；林道落差大，可开发为汽车越野、山地车越野赛道；油茶花开，芬芳满园，可引游客蜂拥而至；与华南农业大学、仲恺农业工程学院、江门汉基恒泰农业科研所等科研机构合作研究，锐意探索油茶产业升级关键技术，将生态旅游与油茶产业珠联璧合，带动更多的农民种植油茶，增产增收，脱贫致富，成就“绿色家园、绿色油库、绿色银行”的梦想。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路太陡，又不平，扑面而来的悬崖险路，险得有点不敢往下看。从油茶园下来，我没有坐车，就是想用脚步来量一量，创业者的艰辛。

脱贫致富，乡村振兴，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