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白云。

悬崖，峭壁。

药农，巴戟。

不止是我，估计见过大世面的你，也想不到——那个身影，紧贴在陡坡上挥锄不止，投映在蓝天白云上挥汗如雨，竟然是种巴戟的药农。

这是我的第一次，第一次与巴戟，第一次与以种巴戟为生的药农，最近距离接触，以这样的大仰角。

心生敬慕，就在倏然之间。

来的路上，我一直纳闷：郁南人一会儿叫它巴戟，一会儿叫它巴戟天，仿佛这个天，可有可无，也好像是挥之不去。此刻，我似乎有所领悟——巴戟天喜生坡地，喜凌绝壁，越是离天近的药材，就越能得天独厚。巴戟补肾壮阳、祛风除湿、强筋健骨，怎不受人青睐？可谓得天独厚，故以天为名。民以食为天，对药农而言，农以药为天，巴戟天就是药农的天。

郁南大方，南药之乡。全国巴戟看广东，广东巴戟看郁南，郁南巴戟看大方。据介绍，全国百分之九十的巴戟出自广东，广东百分之九十的巴戟出自郁南，而郁南约有三分之一的巴戟出自大方。远近闻名的巴戟交易市场，就坐落在大方镇上。每逢赶集，大方镇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天南海北的药材商不远千里，齐聚大方，目标只有一个，收上好的巴戟，换更多的钱。

在大方，大多农家都种巴戟，一到开市，就像过年一样，那丰收的喜悦，远远就可以看得到——那竹扁担挑得颤悠悠的，那脚步欢快得就像是扭秧歌一样，那眉宇的喜气四处洋溢，那说话底气分明提高了几分。当辛苦劳作种了好几年的巴戟，换成了在耳畔可抖出脆响声的硬通货时，药农们心里就开始盘算，留多少钱给老婆添新衣，留多少钱给细路仔做学费，留多少钱用来“打牙祭”，留多少钱用来作“私房钱”……

从南京到北京，买家没有卖家精。然而，作为卖家，落落大方、朴实厚道的大方人，却远远没有买家精。丰产歉收，被药材商恶意压价的事情，不时发生。

在过去几年里，大方镇巴戟的价格逐年下降，从最高价位每公斤20元降到了5元，药农们一筹莫展，种在地里的巴戟舍不得挖了，都想着多种上一年，品相就会好一些，价格也许就会高一点。莫说是偷偷打个小算盘，就是生活开支，也压得紧巴巴的，实在没办法，才挖上一筐巴戟换钱。

据《神农本草经》中记载，巴戟：“味辛、甘，性温，主治大风邪气，阴萎不起，强筋骨，安五脏，补中，增志，益气”，此药曾是贡品，相传乾隆皇帝就常用此药，享89岁高寿。巴戟可祛风除湿，治风湿骨痛，以及湿毒过重所致身体浮肿、脚气，能缓解胃寒、宫寒，治月经不调、不孕不育，温阳散寒补肾止痛，泡酒内服可治关节炎。配桂圆、枸杞、金樱子、核桃肉，可补血益气、强筋健骨，提升人体免疫力，抗疲劳。此外，常喝巴戟泡水，还能增强人体的抗氧化能力，起到美白养颜、增强体质，延缓衰老的作用。

很多中药，见到名字，就知道功效，比如牛大力，像牛一样有大的力气，管强筋活络，定是没错了；牛膝，像牛一样膝盖有力，治腰膝酸痛，是不二选择。巴戟不一样，藏了一个小小的字谜——怕善猜谜的一下子就猜到，于是，又加了一个“天”字，倒过来念就是：天机吧。天机不可泄露，怕知其药性的人太多，一下子就挖得绝了迹。

巴戟这个名字，就像是它的功效一样，硬气！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时，还以为是吕布的兵器方天画戟。再一了解，还真不可小觑，“四大南药”，巴戟就赫然在榜！巴戟为多年生木质藤本植物，根圆柱形，肉质粗壮，直径1-2厘米，长达1米左右，收缩成串珠状，似鸡肠，又名鸡肠风。巴戟喜欢晒根，把根部隆起，就像是健美运动员在秀肌肉，又像是在告诉药农们，长这么粗了，该采收了。没有绝对的自信，谁敢？用甘草泡制过后，巴戟浑身黑透，酷似门神尉迟恭，披坚执锐，威猛霸气，忠心耿耿，守护健康。

世间此等尤物，安得就此零落？

大方镇种植南药历史悠久，规模种植始于1980年代初期，素有“南药之乡”的美誉，盛产巴戟、肉桂、牛大力等南药。全镇南药种植总面积2万多亩，其中以巴戟种植面积最广。全镇巴戟种植面积约1万亩，产出面积4000亩，产量10000吨，产值1.1亿元，占全镇农业总产值44%，是大方镇的支柱产业。

2014年10月，大方镇被省专业镇发展促进会评为“广东省南药专业镇”，建设了巴戟交易中心、南药技术创新中心、南药科普园地和南药专业镇培训中心。2019年4月，巴戟申报广东省农业农村厅“一村一品、一镇一业”项目。目前，全镇形成南药浅加工企业2间，巴戟加工小作坊7个，南药专业合作社13个。通过“合作社+基地+农户”的运营模式，推广种植巴戟新品种，请院校专家到田间指导，提高产量和品质，借助互联网，开辟市场，带动周边农户脱贫致富。从此，大方南药，拧成了一股绳，就像巴戟的根一样，越长越长，越长越粗，越长越值钱。

与大方镇毗邻的千官镇，也是种巴戟的大户，其中以大全村最为出名。大全的巴戟种植面积超过全县三分之一。曹家标在1980年代就被称作郁南的“巴戟大王”，他指着大全街道两旁林立的楼宇笑道，这些楼房，大都是种植巴戟赚钱建造起来的，可以称作巴戟楼。大全药农对种植巴戟有很深的感情，只要注重环保，提升价值，相信郁南的巴戟产业明天会更好。目前，大全村正在策动“广东巴戟小镇”项目，推动乡村振兴。

说来也巧，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巴戟“拔刀相助”——来郁南采风之前，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疼得直不起来，靠芬必得止痛，靠护腰带支撑。是在千官镇的午餐上，喝了一大碗巴戟炖鸡汤，让我又满血复活的。千官镇，这个名字有意思，于是我开始了对她的关注。

千官易得，一将难求。在千官，曾养育了一位铁血团长。

“朝焜——”

“妈——”

“已三更了，吹灯睡觉。”

“妈，我再看一会儿书，不困，晚上喝了你做的巴戟汤。”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朝焜，姓蔡，祖居大湾镇榃葛村，生于千官镇双龙村，自幼学文习武。1927年春，矢志报国从军，历任十九路军七十八师上尉连长、少校营长，桂系独立团营长、一七六师上校团长等职务。1937年淞沪战役刚结束，蔡朝焜团长奉命率部增援江苏、常熟、谢家桥一带防线，多次击溃日寇。11月16日，与日寇激战，中弹殉国，时年35岁。

千官，是一块神奇的热土，种出的药长精神，养出的人有血性。

不止是千官，我认识的所有的郁南人，嗓门大，底气足，古韵长。个个都自信满满，个个都是乐天派，讲起笑话来，脆生生的；唱起山歌来，亮堂堂的；跳起禾楼舞来，洒脱、粗犷、野性。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这里的人，生龙活虎，活得滋润，活得劲爽，活出本色，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这是为何？定是与巴戟有不解之缘。巴戟，就是霸气，与之为伍，可强体魄，壮胆气，生骨气。据说，这巴戟，本天庭神草，生昆仑瑶池，乃天庭御药。时岭南蛮荒，瘴疠横行，巴戟趁西王母午睡，偷下凡尘，舍身取义，解万民之苦。民感其恩，遂偷偷在其名后，缀了一个“天”字。

巴戟，天赐良药也。不信你听，远处山歌，从山坡上传来，一唱一和，回荡山谷，恍若天音。

唱：哎——

和：哎——

唱：巴戟天好呀，温肾阳喂~

和：温肾阳哦~

唱：牛大力强呀，保安康喂~

和：保安康哦~

唱：若是想要呀，光景好喂~

和：光景好哦~

唱：神仙也来呀南药乡喂~

和：南药乡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