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九,酿新酒。七月七,是七夕。六月六,尝新米。五月五,过端午。三月三,对山歌。二月二,龙抬头。一月一,年初一。在大方镇,不用翻挂历,光是扳着指头,数一数叠日,就能把一年的日子,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大年过后,盼元宵。元宵过后呢?二月二,龙抬头。
这天,讲究的,去理个发;半讲究的,抬头望一眼天;不讲究的,懒得理。大方,是大讲究——将“农耕节”,与“龙抬头”合二为一,并纪念神秘人物。龙抬头,雨水足,龙一抬头,便着手春耕。大方人知道,玩归玩,闹归闹,误了春时,便会贻笑大方。
一月一,二月二,芝麻开花,节节高。元宵节后,很多村庄还在伸懒腰,大方人,一大早,就开工了!
“当!当!当!”
“铁匠张”打铁的声音,就如春雷。
“呼,呼,呼——”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炉火烧得红里发白。

“哧——”刚打过一轮的砍刀,丢到水里淬火,吐出了一连串气泡。
“哎,师傅,帮我打把新锄,要宽的,二月二,我到铺里来拿。”
“好嘞——”
“铁匠张”回头看了一眼,喜上心头,开张宜早嘛,不然上门的生意也会跑掉。一高兴,一锤砸下,格外有力,一时火星四溅,跌在铺里的,转瞬即灭,飞出窗外的,闪燃了朝霞。
在农村,称心的铁器,就是如意的工具。工具称心,五谷就丰登。打铁声,就是号角,这铿锵的声音,一下子,传遍了十里八乡。家家户户,像是接到指令——纳鞋底的纳鞋底,织竹编的织竹编,挑农肥的挑农肥,箍木桶的箍木桶,雕菩萨的雕菩萨,练龙狮的练龙狮,做供品的做供品……都在企盼,二月二的降临。
可是,这一天,滑得像泥鳅。天天盼,可这日子,慢得像蜗牛;就一天,忘扳指头,居然就错过了“龙抬头”,哎,肠子都快悔青了——最看不上眼的隔壁老王,居然抢得了“头炮”,看着他趾高气扬,恨得牙齿都痒痒。
同是二月二,每个人心里,怀着不同的“胎”。大方的李三,想把刚满月的一窝猪仔卖了;千官的黄四,想把刚织的一担竹编拿去换钱;大湾的谢五,想趁机给女儿挑个英俊的后生;街头的傅六麻子,想的是混水摸鱼,抢个“头炮”转转运……
盼望着,盼望着,二月二的脚步,近了。
河边的鸭子,下水了;高山的茶园,承露了;村头的竹林,吐翠了;太平的老农,滑倒了,一屁股坐田埂上,看着黑油油的春泥,从脚趾缝汩汩而出,喜上眉梢!那个脚感啊,滑溜溜的,冰凉凉的,痒酥酥的,美上心头!
老农身微斜,将脚从泥中拔出,那泥土的芳香,顿时徐徐散发。顺风一吹,就吹进了村庄,正在做饭的大娘,停了下来;正在破篾的竹匠,停了下来;正在赶牛的牧童,停了下来;正在早读的学生,停了下来;正在吃草的鹅仔,也停了下来……一个个逆着风的方向,微闭眼睛,伸长鼻子,贪享春泥的芬芳。每年二月二,一阵鞭炮味过后,田野里泛起的,就是这个味。
没一会儿,不约而同,又锁起了眉:是谁,提前开犁?

一脚犁开春天的,正是这个老农。若不是风碰巧往村庄里吹,还真会有人错过今年的二月二。你莫不信,把刀别在腰上找刀的,多的去了。
一拍脑门,哇,今天二月二!若不是二月二,泥土哪有这么的香呀,云脚哪有这么的低呀,细雨哪有这么的酥呀,行人哪有这么的急呀。放下锅铲,放下篾刀,放下牛鞭,放下书本,走,到大方去!
大方二月二,万民狂欢节!看,锣鼓敲起来了,龙灯舞起来了,醒狮耍起来了,八音奏起来了,戏子扮起来了,道袍穿起来了,“丁、财、贵”三个炮屏放在轿上,抬上肩头,走在队伍的前头。游行队伍,整整齐齐,浩浩荡荡,走到哪里,哪里就行注目礼,经过哪儿,哪儿就鞭炮齐鸣。一时,大街小巷,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硝烟弥漫,落红满地,挤歪帽子的,踩掉鞋子的,伸长脖子的,喊破嗓子的,看红眼珠子的,不一而足。
午时时分,巡游队伍回到了“功德社坛”,高耸云天的炮塔早已架好。塔顶,插五色旗,迎四方客;正中,悬一串首尾相连的灯笼串成的灯塔;四周,三角彩旗,迎风飘舞。吉时一到,鞭炮,似电闪雷鸣,震耳欲聋,好些人捂住了耳朵。可是,更多的人,膝略屈,手略握,像是饿虎扑食,准备抢彩头。
坐地炮的导火索,已点燃!“哧、哧、哧”的燃烧声,让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嘭”的一声巨响,红圈彩头,腾空而起,飞到云端后,像断线风筝,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南,一会儿北;地上的人,也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南,一会儿北,望着飘忽不定的彩头,张开双手去接,像是抛娃荡秋千。这彩头,慢悠悠地,滚到了一位大娘的脚下,她柔柔地一弯腰,大红彩头,就到了她的手心。几百双眼睛盯着她,眼神似箭——谁抢到这个红圈,谁就好运连连;谁争得这个彩头,谁就是来年的“炮头”。
尘埃落定,可好戏还在后头。
谁是“炮头”,绝对是头条,不消半刻,便可家喻户晓——这天,是大圩,连滩豆腐、古罗竹编、大方油茶、千官巴戟、大湾砵仔糕、河口金鸡蛋、大全米酒、东坝蚕丝、宝珠鹌鹑蛋,无一缺席;这天,嫁的女,招的郎,通通回来趁圩;这天,从早到晚,大方的饭店,座无虚席。
天近黄昏,二月春风,裁开了天边的白云。东方地平线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龙角,那是“龙角星”——二十八星宿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就是龙的星座,角宿一、角宿二,就是龙角。
“龙抬头”了!放烟花的、舞狮子的、对山歌的、奏八音的、秀曲艺的,无处不在,整个大方,都在额手相庆!
一脚陷进春泥的老农,女儿就嫁在大方。在晚宴上,他讲,滑了一跤,把记性摔好了,水为财,一沾水,就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汩、汩、汩”大全米酒,一人一海碗,大湾温氏鸡炖大方巴戟、大方茶仔油炒走地鸡、庞寨黑叶荔枝干煨老鸭、历洞牛大力炖牛腩、河口金鸡蛋炒韭黄、千官藤仔豆腐酿鱼肉、清蒸山坑鱼、白灼南江虾仔、通门大头笋焖温氏猪五花肉、桂圩肉桂焖狗肉,盘盘都是下酒的硬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匣子,易放难收。
“大方二月二,与众不同,你们晓得吗?”

桌上的大多只顾着吃,不懂的,正张着嘴,想回话的,嘴里刚好塞了一个鸡腿。
“这段古,还得讲,不然年轻人,就不晓得了。”老农扫视了一圈,见没人应答,便接着讲了下去:“明末天启年间,吴公父子,清剿贼寇,大获全胜!这天,正好二月二!二月二,龙抬头,脱苦海,靠吴公。抬在‘丁、财、贵’三个炮屏前的,是吴公的位置。快400年了,大方人,一直没忘。”
“好,大方人,知恩图报,有恩必报,活得明白,过得大方!”
“来,喝起来!大伯,我敬你一杯!”
“大伯,我也来敬一杯,你讲古,我爱听,今天又长见识了。”
三碗酒下肚,老农的脸,微酡。
有个叫“半桶水”的小伙子,想趁机将上一军。
“大伯,听说今天一定要开犁,你就不怕误了农时?”
“开犁?哈哈,我一大早,就开了一脚的泥”,老农捋起了裤脚,“你看,你看,这算不算?”
“不算。”
“不算。”
“不算。”
桌上的人,纷纷起哄。
老农左手拿海碗当牛,右手捏长嘴酒壶把当犁,壶一倾,便吆喝开来:
“开犁啰!一犁呀犁开哟金万两,两犁呀犁出哟谷满仓!”
是夜,劝酒的花样百出,老农的山歌不断,酒喝醉了,歌听醉了,戏也看醉了,趴桌的趴桌,倚背的倚背,横躺的横躺,一个个,像是老农犁翻的大砣大砣的春泥,一个个,烂醉如泥,又像是沉醉乡音,沉醉春宴。
“走起,回家犁田去,莫误了春呀”,老农一声断喝,惊醒了四座。
朦胧中,一个个睁开醉眼,望着远山。山上,两颗龙角星,越发明亮,疑是巨龙的眼睛;山脊,打着手电筒,回家赶春的,像一条火龙,时起时伏,时急时缓,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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