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开始接触民间手工技艺时,我以为很容易,看看就懂,摸摸就会,没难度,即使没人学也不觉得可惜。可是在大湾镇亲眼看到横经席的制作过程后,我被传承人的认真态度和那份坚守深深地感动了,也推翻了我之前那些无知的想法。

大湾是郁南县的一个小镇,与罗定市接壤,到罗定城区只有几分钟车程,位于G234国道旁,南江河蜿蜒流过。这里既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湾古建筑群”,又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项目“横经席制作技艺”。在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影响下,这个山区小镇的文化底蕴显得格外深厚,使人产生深入探究的欲望。
在五星村和榃葛村等古村里,一座座独具特色的古建筑跃入眼帘,有零星分布的,也有排列整齐的。屋顶呈镬耳形,变化多样,加上灰塑、壁画、木雕、砖雕、石雕、脊饰、诗词墨宝等艺术装饰,体现出建设者较高的工艺水平,以及主人较高的艺术欣赏能力和文化品位。

沿着大湾五星村古建筑群旁边的水泥村道,我来到织席人朱国新的家。这是一栋崭新的两层小洋楼,楼前一间小瓦房正升起袅袅炊烟。一进门,看到的是简单的家具,闻到的是浓浓的水草味。最引人注目的,是挂在木织机上的半张横经席,一条条垂直的纲线与水草纵横交错,以席草为纬、麻绳为经,经线纬草,相互交织。织好的,让人清楚地看到一排排淡黄色与一排排浅青色相间的花纹,用手触摸,平滑舒服。未织部分,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错落有致。织席机旁边有两张小木凳,木凳前的槽子里,整齐地摆放着晒干了的水草,地面还放着一台纲车和一团缠绕好的纲绳,门角竖着几张扎成一捆的横经席。见有客人来,朱国新热情地递上茶水,并向我们说起了他的织席生涯。
作为1950年代初出生的农民,朱国新没少吃苦。从小他就跟着父母下田种植织席用的水草,从水草的种植到收割,他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父亲见其聪明好学、刻苦勤劳,在他十岁那年,就手把手教他如何破草、分拣、割麻、撕条、晒干等一些制作的必备工序。小学毕业后,爷爷和父亲轮流教他纺线、穿栲、布纲、送草、打栲、成型、修边、结线、整理、晒干等一系列复杂的生产工序及制作要领。在前辈的刻意栽培下,朱国新渐渐掌握了制作横经席的整套工序,经过几年的打磨,他已经可以自己独立制作一张横经席了。经过不断的实践和摸索,从席草的种植、挑选,到制作横经席,再到成品席的包边等工序,他都有一套与众不同的方法。他织出的横经席结实耐用,品质一流,人们争相购买,当地织席农户也纷纷前来向他请教。
说着说着,朱国新好像想起什么,走回里屋,拿了一个大红本子出来,轻轻翻开,烫金的“证书”两字中间,圆形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标志图案分外耀眼,正文是排列有序的两行宋体字:“兹命名朱国新为广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横经席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看着证书,朱国新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眼中闪耀着坚定与自信的光芒。我知道,这个证书来之不易。
草席,很久以来就是郁南县较为有名的传统产品,尤以连滩、河口、大湾等镇生产的居多。清朝中期,郁南草席已负盛名。产品以席草为纬,麻绳为经,用木机编织成床席,俗称横经席,其质地上乘,夏凉冬温,结实耐用,为人们所喜爱,因此素有“腰骨‘赤’(痛),不离横经席”之说。且本地席草种植在淡水田中,气香味淡,不发潮,不生虫,远胜沿海地区所产,其中尤以龙须草织成的为上品。

朱国新说,织横经席需要两个人共同配合才能完成。每次织席,他都喜欢叫上胞妹做帮手。朱国新有四兄妹,他排行老三,妹妹比他小五岁。从小,三哥负责打栲(即坐在木机前面中间位置,两手抓住席栲两个把手将席栲提升往下压席草),妹妹负责叉草、送草。工作中,两人谈天说地,有说有笑,一天下来,织3张席都不觉得累。由于配合默契,织的横经席平滑幼细、厚软适度、坚实耐用,深受顾客欢迎。久而久之,两兄妹就成了最佳拍档。妹妹结婚后,当三哥织席需要帮忙时,她会安排好家中大小事务后跑回娘家,几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在大湾镇,还有不少人会织横经席,要找个帮手也不是难事。曾经有人问道:“一张横经席卖不了多少钱,你这样来回奔波,何苦呢?”妹妹呵呵一笑:“不是钱多少的问题!我们县文化局的崔主任说过,祖辈留下来的实物,叫做遗产;咱兄妹的手艺也是祖辈留下来的,叫做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要好好守护……”
朱妹妹口中的崔主任,就是笔者的师父崔小明,他是执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排头兵。

崔师父的父亲是郁南县老一辈有名的作家。在父亲影响下,他从小就喜欢看书、写文章,长大后进入文化单位工作,直到退休。崔师父面容清秀,性格和蔼,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文人的气息。退休后,一有空闲,他就整理与郁南文化相关的文献资料,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真正做到退而不休。一支钢笔,一根香烟,一杯清茶,几十年如一日陪伴左右。他吞云吐雾之时,正是文思泉涌之际。他常说:“文化工作者,特别是非遗工作者,是发掘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眼睛,是保护民间艺术的使者。”
2005年,国务院办公厅下发了《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第二年,县政府牵头成立“郁南县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工作领导小组”,崔师父成了第一批小组成员。当他收到小分队队长的任命通知后,就邀请我进入他的团队,然后马不停蹄制订工作计划,坚持“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的工作方针和“政府主导,社会参与,明确职责,形成合力,长远规划,分步实施,点面结合,务求实效”的原则,带领小分队到全县各镇开展普查工作。
通过普查,发现全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十分丰富,令大家最感兴趣的,是手工技艺项目众多;令崔师父最兴奋的,是横经席制作技艺最具地方特色;而令他最担忧的,是这门手工技艺已经到达濒危状态。
朱国新是第一个接受手工技艺类普查的对象,崔师父与他打交道不少于20次。两个男人,一碰面,一根香烟,就打开了话匣子,好像有永远聊不完的话题。
作为传承人的朱国新,他对崔师父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一方面是市场萎缩。随着科技进步和人民群众生活水平的提高,各种时尚、舒适的床上用品纷纷进入现代家庭,如床垫、竹席等,因而对传统手工技艺制作的草席市场产生了严重冲击,需求大减。另一方面是织席原料无法保障。由于实行承包责任制和基本农田保护政策,农民种植席草用来织席的经济效益远远不及种植水稻或其它经济作物,因而多不愿种植席草。再加上城乡就业机会增多,农村年青人大多外出打工谋生,对织席这种工序繁复、效益低下、市场需求少的产品生产不感兴趣,从而导致这项传统手工技艺后继乏人,面临失传的境地。

为摸清当下草席生产和市场的实际情况,崔师父专门深入走访调查。经过多方了解,证实朱国新所言非虚。于是,他在工作报告中多次提出建议,要保护横经席制作技艺,首先得从原材料考虑。一张席子的好坏,席草起决定作用。政府应该采用补贴的形式,建设完整的草席原料生产基地,对大湾镇现有织席农户种植席草的耕地予以核实确定,以稳定种植面积,确保草席生产原料的供应;其次,就是保护传承技艺的老艺人,对有代表性的老艺人建立登记档案,发挥他们的“传帮带”作用;再者,要结合学习培训等方式,培训年轻一代的传统织席手工技艺传承人,完善传承谱系的延续性;第四,要引导草席产品的创新,增加附加值;最后,加大宣传力度,利用互联网、融媒体等多种方式宣传成品席的好处,拓展销路,让织好的草席能卖出好价钱,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学习这门传统手艺,回乡创业。
“薫草席铺坐,藤枝酒注樽。中庭无平地,高下随所陈。”这是白居易对闲坐草席,享受生活的美好描述。看到朱国新兄妹和崔师父等前辈对横经席的执着,我们相信,只要与时俱进,有所创新,草席市场是一定会有发展的,横经席制作技艺是一定可以传承和发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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