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江,湾连湾。
连滩,滩连滩。
南江,从鸡笼顶飞流而下,一路高歌到连滩,到了连滩,水随江流,歌飞上岸。
“蓬芦谷,湾又湾,湾湾桃花涧,涧涧滩连滩”,到了连滩,山路十八弯,水路九连环,竹排排对排,歌台串对串,无处不是大地飞歌。

砍柴下山,挑累了,放下柴担,吼上一嗓子,唱得山里百鸟齐鸣;放排过滩,白浪滔天,心情激越,吼上一嗓子,唱得巍巍青山两岸走;在家磨豆腐,磨累了,直起身子捶一下腰,吼上一嗓子,唱得十街八巷的邻居都侧耳倾听;出门遇上心仪的姑娘,脸红到耳根,不敢问芳名,眼巴巴地目送倩影消失在天际,此时,若是在连滩,吼上一嗓子,定能唱得心上人回眸一笑。回眸一笑百媚生,会唱山歌值千金。
“上山斩竹竹头尖,不知竹尾有藤缠,竹尾有藤妹无斩,哥你有双妹无连。”
在连滩,在激流滩连滩的连滩,在山歌滩连滩的连滩,你可以不帅,你可以没钱,但你不可以不会对歌——不会对歌,你就没有朋友;不会对歌,你就不懂生活。
听,山歌从山巅传来——
“谈笑古话歌无端,云雾山顶扒龙船;桅杆顶上种棵蒜,花开遮盖五大县。”
听,山歌从河滩传来——
(男)“船仔撑到邓家湾,约妹相见婚事谈,咁耐来到望穿眼,唱支歌仔解心烦。”
(女)“顺水爬船到连滩,唱支歌仔解心烦,婚期临近日夜盼,等我回音几咁难。”
(男)“鸬鹚脴在船中间,等我回音几咁难,飞去寻妹脚拐拐,等来巡去无时闲。”
(女)“心急难食热米饭,等来巡去无时闲,箍颈鸬鹚饿到惯,听闻钟响至开餐。”
……
榕树下,断桥边,隔着一条小河,歌伯陶兴财一开腔便以山歌传情,对岸的歌婆莫池英紧咬对方的歌尾,以歌咬尾词传情,这边唱来那边和。

听,山歌从井边传来——
“南江两岸好风光,油菜花开遍金黄,生态文明成画廊,欢迎各位到歌堂。”
连滩一女歌手在井边洗衣,见井水清清,长流不息,触景生情,开腔便唱。
唱完一首,觉得兴犹未尽,又接着上一首的尾词开唱。
“歌堂迎客好应该,恭祝各位发大财,生意兴隆通四海,银子装满几麻袋。”
这种独唱,在连滩,叫歌缠式,下一首要接上一首的尾,首尾相接,缠绵不休,越唱越有味,越听越想听。若是肚子里没有点存货,三句两句就唱得词穷脸红。
听,山歌从擂台传来——
歌妹台上开擂:
“乡亲朋友来各方,贺寿歌台咁兴旺,祝贺寿星身健壮,你和我唱耍歌堂。”
……
听,山歌从广场传来——
“登上楼台跳禾楼,风调雨顺庆丰收;摇扇欣歌太平世,众执穗铃咏丰收……”
在连滩每年农历正月十五日的“南江文化艺术节”上,这是压轴的节目——随着擂得山响的大鼓的鼓点,男人持火炬,女人持抱禾穗,跳起“禾楼舞”(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唱起“禾楼歌”,祈求丰收年,神秘、喜庆、欢快,把艺术节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在连滩,无人不会唱山歌。一般的人,唱上三天三夜都不重调。敢说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不重样的,那就非“连滩歌王”傅志坤莫属。
正吃中饭时,镇里来人传话:“下午省里电视台来拍南江古文化专题片,想听你唱一段山歌,你先准备一下。”
傅志坤“哦”了一下,便把此事放到一边。对他来讲,下午授徒才是大事。
一谈起连滩山歌,傅志坤顿时眉飞色舞,跟上门请教的林喜歌聊开了。
传说中,连滩山歌源于刘三姐,每当月圆之夜,刘三姐就坐在连滩的一个大石头上,在如水的月光下,与当地人对歌。三姐的唱腔一会儿急、一会儿缓,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强、一会儿弱,一会儿刚、一会儿柔,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是很美,不过我觉得刘三姐是来学山歌的,连滩最早的山歌应该是禾楼歌,禾楼歌古老、粗犷,它才是连滩山歌的始祖。”
“好小子,有想法呀,后生可畏!”傅志坤竖起了大拇指,心里甜滋滋的,心想,“接班人”有着落了,“对歌,考的是临场应对能力,会猜谜,是基本功。”

话毕,傅志坤接着唱道:
“何物出世面向天?何物出世嘴尖尖?何物出世弯弯颈?何物出世摆两边?”
傅志坤一转腔,变了个声,接着唱:
“犁壁出世面向天,犁刀出世嘴尖尖,牛轭出世弯弯颈,藤棹出世摆两边。”
这,相当于自问自答。
“傅老师,山歌创作注重情景交融,情中有景,景中有情,歌词写得好,唱起来才来劲。”

“写好歌词不易,好的歌词能给人以画面感、亲切感和情感的共鸣”,傅志坤一听林喜歌不止要学唱,还要学写歌,劲头就更足了,“连滩山歌艺术价值很高,写歌的首先要会用赋、比、兴。”
“赋是什么?”
“赋是铺陈直叙,为抒情而叙事。比如《咸丰米贵歌》:润过五月几奔波,挖蕨回家准割禾,得日过时夜难过,真苦楚,常时吊米锅,唉!咁个天机甚少何。”
“比怎么用?”
“比就是打比方,写景状物,化景为情,用这件事影射那件事。比如:灯草拧来当被冚,半夜寒冷就思心;洞箫拈来做席枕,垫落日久就知音。这里用灯草当被、洞箫当枕来比喻男女爱情。”
“那兴呢?”
“兴是用得最多的,由此物联想到彼物,借以表达情感,比如:米筛筛米米在心,嘱妹恋郎要真心,莫学米筛千只眼,要学蜡烛一条心。两件事,看起来没有关联,其实往往是有内在的联系的。”

“傅老师,你帮我看看,我刚创作的一段山歌”,林喜歌非常想得到傅志坤的指点,开口便唱:“千军万马同一家,同祖同宗也同话,等到午时出去耍,唔出状元出探花。”
“团结劳动是模范,全家住在格子间,常到花丛去上班,造出产品比糖甜”,傅志坤不做指点,先把歌给对上。
“团结劳动是能手,家家住着小门楼,个个开着糖坊铺,日日夜夜忙不休”,林喜歌也不甘示弱。
“一路欢歌嗡嗡嗡,飞来飞去花丛中,别人甜蜜它辛苦,团结合作爱劳动”,林喜歌对答如流,勾起了傅志坤的兴致。
“老大有针没有线,老二有线没有针,老三晚上提灯笼,老四拿针乱扎人”,林喜歌灵机一转,一口气打了四个谜,这哪里是拜师学艺,分明是来打擂哟!
“老大不敢乱放枪,老二爱坐军中帐,老三有光没有热,老四最怕人鼓掌”,歌王就是歌王,信手拈来,出口成章。
“老大一生就一枪,老二天生爱上网,老三手电拿错向,老四怕拍成血浆”,喜歌就是喜歌,对答如流,毫不逊色。
……
这一老一少,斗歌斗得火热,完全着了迷,忘了时间。
一回头,发现省电视台的摄影机早已悄悄地对准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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