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郁南,人人都知禾楼舞;在连滩,无人不识勾鼻佬。
为了探寻神秘的南江文化,深入了解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禾楼舞,笔者与友人拜访了人称 “勾鼻佬”的连滩镇民间艺人朱展英。朱师傅天生一个勾鼻子,鹤发童颜,面容慈祥,根本看不出已是85岁高龄。明白我们的来意后,他摆出了一副说书人的架子,说:“嘿!禾楼舞呀,有段故架(意思是:有个故事)!想不想听?”我们瞪大眼睛,使劲点头。朱师傅兴致勃勃地:“想听呀,拿耳朵过来。”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南江地区连年旱灾,稻谷干瘪失收,赤地千里,人们饥荒得叫苦连天。此事被神农氏知道了,便叫他的曾孙女禾花仙女赶到南江地区察看情况。禾花仙女赶到南江地区,看到连片干涸的土地,一望无际枯萎的禾苗,十分心痛。于是每到夜深人静,禾花仙女就把自己的乳汁挤出来飘散到旱裂的稻田里。说来奇怪,干枯的水稻吸收了乳汁后立即复苏,干瘪的稻谷立即饱满,到收获季节居然获得了大丰收。人们在欢庆丰收之余,为了纪念禾花仙女的恩德,便于每年丰收之夜跳起了“禾楼舞”,并立禾花仙女的神像祭祀。
“故事讲完啦!这个故事虽然是民间传说,但挺有趣呢。”
“啊?这么快?”友人意犹未尽,“还有吗?”
“有呀!我的故事,想不想听?”
“想!”我与友人异口同声。
“好吧!那得从60年前讲起……”

1957年,郁南县宣传文化部门计划在连滩镇举办南部片区农村文艺汇演,专门派员到连滩负责统筹节目。接到任务后,从事文艺表演还不到一年的朱展英陪同有关人员到南部片区的连滩、宋桂、河口等地收集节目。一天,有人说东坝镇有位姓蔡的师傅,会跳一种非常有趣的舞蹈,是拿着稻穗跳的,且从未在舞台表演过的。他们听闻高兴万分,立即慕名拜访。
蔡师傅名叫蔡俊君,东坝镇虎岩村人,小时候跟师傅学过这种舞,学会后不经常跳,有些动作都已经淡忘了。蔡师傅介绍,这个舞蹈叫作禾楼舞,最初为一人独舞。舞者身披红袍,头戴黑凉帽,左手执三尺长锡杖,右手执铜铃,祈求上天赐福,庆祝五谷丰登。后来逐步发展为多人舞蹈。领舞者(女巫师)在铃声号召下,先带头出场,众舞者依次出场(人数不限),身穿黑衣黑裙起舞,过火门,拜天地,双手将稻穗举过头顶,随后,伴着牛角淳朴而雄浑的音调,迎火翩翩起舞。随着斗转星移,后来迁入的汉族逐渐取代了过去的瑶族。同样的舞蹈,舞者已经更替,领头人改作了男族长而非女巫师,舞蹈的时节也不只拘泥于丰收的季节,中国人的传统的春节里自然也少不了禾楼舞的祝福。

该舞没有音乐,只有节拍。只见蔡师傅手拿稻穗,按照特定的舞步跳了起来,口中时而数着2/4拍子,时而数着3/4拍子。朱展英觉得好玩,随手拿起一只扫把当稻穗,跟着跳。调皮的他,总觉欠缺些什么,看见墙壁挂着一顶“大眼鸡”(南江流域习惯使用的、用竹篾编织的、可遮阳挡雨的帽),取下戴在头上,边跟着蔡师傅跳,边做着滑稽的表情,引得在场人员哈哈大笑。过后,两人商量,觉得此舞古朴、节奏性强,且能表现出庆丰收的喜悦。于是就选定该节目参加集体排练,这就是禾楼舞的雏形。
1980年代初,县宣传文化部门及连滩镇党委、政府高度重视地方民间艺术工作,并派专业人员深入采访了一批又批的民间老艺人,挖掘收集到不少零星的禾楼舞动作,胡泉、谭华乾等老民间艺人也提供了较为完整的旋律和鼓点节奏,形成文字资料,经省内外民俗文化专家学者支持整理才基本定型。1990年代初,连滩镇逐渐恢复民间艺术活动,县、镇宣传文化部门给予正面引导。期间,朱展英全力协助民间艺人、现国家级非遗项目禾楼舞省级传承人傅志坤组织连滩声韵粤乐社成员排练禾楼舞,队伍有50多人。排练期间,道具破损了,朱展英亲自制作和修补,有时候还自费购买原材料。2002年5月初,禾楼舞在省文联、省民协的高度重视下,在县、镇党委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参加了广东省首届民间艺术大赛,并获银奖。接着,连续20多次参加省内外的民间艺术大赛及邀请赛获殊荣。2017年底,荣获第十三届中国民间艺术山花奖,这是民间艺术门类最高奖项。

笔者及友人好奇,问:“您老这么早就开始挖掘、传承禾楼舞,为什么不是传承人?”朱展英哈哈一笑说:“申报禾楼舞传承人时,我的户口早就迁出郁南,不符合当传承人的条件”。停顿了一下,然后又严肃、认真地说:“其实,挖掘传承禾楼舞,不少人出了不少力,流了不少汗,体现了各级文艺界、民间艺术人士的集体主义精神,是可歌可泣的。只要禾楼舞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谁做代表性传承人都一样,不至于我们的汗水白流就行,我从不计较。”说完,故意凑近友人耳边,好像讲悄悄话:“告诉你一件值得我炫耀一辈子的事。唔……”故意卖个关子,见众人聚精会神看着他,就洋洋得意接着说:“讲到禾楼舞,再讲些题外话吧,我堂妹焕英,比我少20岁,天资聪敏,勤奋好学,为人豪气,不计较,是位女中大丈夫。1999年,我动员她跟我学跳禾楼舞。由于工作很忙,开始时,她不是很情愿,我就隔三差五往她家跑,跳给她看,跟她分享个中喜悦,慢慢的,她就爱上了这个传统舞蹈,还毫无保留地将所学教给禾楼舞爱好者。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她教出来的学生人数也不少……”
朱展英既是民间艺术的老师傅,又是民间艺术的一本活字典,集百艺于身,民间艺术表演道具制作、狮子头制作、飘色艺术制作、曲艺表演、山歌和诗歌创作等等,样样精通。同时,朱展英还协助宣传文化部门开展普查、挖掘民间技艺工作,积极主动传承连滩飘色(省级)、手指画(市级)、纸扎(县级)等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笔者颇为惊讶,一个人的精力、体力都有限,再加上以前的信息又不发达,能学到不容易,学到精去教人,更不容易。朱老师傅是怎么做到的?他说:“我四岁学写字,六岁读私塾,从小喜欢看书,觉得民间技艺好玩,不懂就在书中找。”他曾在文化界工作十多年,后辞职行走江湖数十载,视野更开阔,懂的东西就更多。他认为,只要用心付出,终有收获。他走南闯北,见识的人和事越多,越觉得传统技艺重要,就自觉地学习和传承下来,毫不计较个人利益。这也是他痴迷民间艺术的关键原因。
临别,朱展英还沉思着笔者的话题,在屋里来回踱步,喃喃自语:“60-80万年前,郁南县有个磨刀山旧石器遗址;2000多年前,连滩镇有个舞蹈活化石禾楼舞。嘿!禾楼舞呀……当年人们会不会在磨刀山跳?会是怎样的情景?……”说着,他顺手拿起门角的扫把,口中数着鼓点,慢慢地跳起了一贯痴迷的禾楼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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