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人知道西江、东江、北江,却不知南江。中国的江河多是东流,可有一条江却是北流。江河多以其长而闻名,然有一条江长不过两百公里,却被誉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这就是南江,深藏粤西十万大山中的南江。
南江又叫罗定江,古称泷水、端溪,似乎并不知名,然而故事却很多,古往今来的船都装不完。

在梅关古驿道没有被打通之前,这里是主要的水上驿道,经京杭大运河、长江、湘江、漓江、西江而来的商船,既可顺流而下从珠江口出海,亦可南折逆流而上至信宜登岸,再辗转鉴江从徐闻港出海。
或许每一条河流都注定有一道独具特色的“U”型地理标志作为“LOGO”,江水到此急转弯,或惊涛拍岸,或静水流深。君不见黄河第一湾、长江第一湾、怒江第一湾、雅鲁藏布江第一湾,湾湾惊艳、湾湾叫绝。可倘若去过南江第一湾,你又会感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南江不是湾”。
南江第一湾,两个腹背相依、一大一小的“Ω”型河湾,如南江河张开臂膀将一大一小的儿女柔柔地抱在怀里,是的,再不抱抱,她就要从南江口北归西江,东流入海。
“回眸一笑百媚生”,回眸的时候总是最动情,最动情的时候才最美。南江第一湾,那是南江离别故乡时的最美回眸,那一湾碧水呀盛满了天光云影、江枫渔火和晨钟暮鼓,盛满了古渡桨声、船工号子和樵夫山歌,盛满了爱恨情仇、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凌空俯瞰,南江第一湾仿若正在跳禾楼舞的舞娘回身抖起的那道长长的舞袖,在湛蓝的天空划出了一道七彩的弧线,直惊得鱼跃出了江面、鸟飞进了丛林、云躲进了水中。在这星月争辉的星河湾里月夜泛舟,邀三五知己喝上两壶郁南无核黄皮酒,促膝而谈、望月而醉、听涛而眠。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醉在这南江第一湾呀,一生有过这么一次,便终生无憾。
“泣向文身国,悲看凿齿氓”,被贬为泷州(今广东罗定)参军的初唐诗人宋之问初入南江时心里其实相当郁闷,当地蛮峒瑶民喜纹身凿齿,与中原文明大相径庭,让他心悲、泪泣、魂惊。船进南江,宋之问犹如走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黑洞。坐在船仓里他懒得出来,只闻得艄公时紧时慢的摇橹声。
在他正闭目养神时,一道斜阳倒映进了船仓的顶篷里,随着船体的一摇一晃,那花花的水光时大时小、时明时暗、时聚时散。
“哎,天上星多月无明,塘里鱼多水无清”,一阵山歌飘了过来,宋之问寻声四望,只见一樵夫山歌连连,穿梭于竹林中时隐时现。
极目远眺,只见远处水天相连,重峦叠嶂,倒映水中亦幻亦真。水静时,山有多高,影就有多长;风一起,山还是山,只是水中的倒影碎了。船到了南江第一湾,水缓了、橹停了、船在慢慢向前滑,凉风拂面之时,他想起了江南——这河湾就像是一面巨镜,将远方千重岭与水中千重影合在一起。船过河湾,豁然开朗——良田美舍,阡陌交通;炊烟四起,鸡犬相闻;渔翁垂钓,怡然自得;渔歌唱晚,百鸟归林;落英缤纷,沁人心脾;日薄西山,云霞满天。见此,顿时心花怒放,挥笔写下千古名篇《过蛮洞》:
“越岭千重合,蛮溪十里斜。
竹迷樵子径,萍匝钓人家。
林暗交枫叶,园香覆橘花。
谁怜在荒外,孤赏足云霞。”
宋之问被贬后翻山越岭、舟马劳顿已苦不堪言,初入南江时见纹身凿齿人,心里一惊,更添愁闷,一入南江第一湾,如回到江南,又如何不感慨万千?
往事如烟。然而,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怀揣《过蛮洞》的诗篇,我从南江口逆流而上,泛舟南江第一湾,试图揣摩诗人被贬时的心情,破解这字里行间蕴藏千年的幽秘。纹身凿齿族虽已不再遇,然一进入“Ω”型的河湾,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抬头四顾,重重叠叠的山岭连成一道又一道的屏障,将南江第一湾重重合围,像是走进了客家围屋。排山倒海的山色从四周倾泻下来,让人又惊喜、又陶醉,又有几分胆怯、几分压抑。可以说,这种特别的美,美得令人窒息。船划快了,生怕错过每一个美的细节;船划慢了,又生怕耗尽此生此世也赏不完这绝美的港湾。
船过湾区,弯弯曲曲的河道斜插出去,十里望不到边。一道斜阳铺在水中,映得半江瑟瑟半江红。一位老翁坐竹排上垂钓,刚垂下的钓丝就被鱼儿拉斜了。一排排晚归的小船斜靠在码头,轻轻的随波摇动。一缕缕炊烟接二连三地升起,被微风吹向远方。一行行轻灵的白鹭掠过水面后,斜飞青天。一道阳光穿过云缝,把斜扛着犁耙的老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舍船登岸,循香问路,只见遍地落满了一层薄薄的沙糖桔的白花。满天云霞落在南江第一湾,惊起了芦苇丛里正在打盹的一只野鹜,它贴水疾飞,一会儿擦起了浪花,看来它是早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就像是夹岸的无核沙糖桔总让人牵肠挂肚,在半睡半醒间我梦游在南江第一湾。“越岭千重合”,暗合了一个被贬南蛮的孤舟远影,被千重大山重重合围时那种压抑的心情。“孤赏足云霞”,能让一个落魄之人在人生急转弯时一扫胸中块垒的,非南江第一湾莫属。
峒,瑶民聚居的地方。一直认为,蛮洞应为蛮峒,但后来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叫蛮洞,洞者山洞也,武陵人若是没有穿过山洞,定发现不了桃花源。南江人也是走过了一段乌暗的山洞,才得以重见光明的。明万历年间,广东总兵张元勋到此平叛后,南江流域恢复了“行者歌,居者宁”的生活。此乃非常之地也,每一次争夺,既是生存的争斗,又是民族的融合、文明的碰撞。大浪淘沙,留下的是精华。
秋收过后,在田野里彻夜狂欢的,是庄稼人用禾杆随手捆的稻草人。日头一烈,稻草人干得很快、变得很轻,它开始学庄稼人的样子,甩秧、洒肥、打稻、扬禾,借着风的劲,趁着夜的黑,跳起了一摇一摆、忽卷忽舒、时聚时散的舞蹈。被拉回家住牛楼上,牛头一抬,舌一卷,稻草人开始凌空而舞。
禾楼舞是稻草人和牛的原创,庄稼人学跳时,扮成稻草人的样子,看起来确有几分笨拙,只有领舞的那个,举着牛头,像是学着牛在禾楼下举头偷吃干草的样子。稻草人见庄稼人学跳时总欠点火候,于是把自己点燃成一堆熊熊的篝火。庄稼人被其赤诚所打动,于是嘱咐后人跳禾楼舞时,男人持火把,女人持禾穗,世代相传,莫问缘由。
如今,禾楼舞成了南江流域农耕文明的“活化石”。每到秋收,庄稼人头带面具、身着玄衣,把自己打扮成稻草人的样子,以牛头领舞,围着篝火,擂鼓而舞、击节而歌,执火把、禾穗,摆手摇手踏足,向着四方起舞,唱起古老的歌谣,载歌载舞,直至天明。
南江第一湾,湾长不过五里,却散布着禾楼码头、盼夫码头、状元码头、耕寮码头、送子码头、天后码头、文武码头、三妹码头、良心码头、渔樵码头等十个码头。这每一个码头背后,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每一个故事的背后,都承载着湾里人的苦与甜、悲与欢、梦和盼。禾楼码头盼丰收,盼夫码头伤别离,状元码头望功名,耕寮码头劝夫耕,送子码头求子嗣,三妹码头对山歌……
徜徉在南江第一湾,月光如水时能听到桨声,凤尾摇曳时能听到歌声,林暗枫红时能听到鸟鸣。站在禾楼舞广场,没有人在擂鼓,可我分明听到鼓声雷动;没有人在跳舞,可我分明看到一舞娘轻舒长袖抖出一道白云,再一转身,抖出了南江第一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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