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郁南，提起金菊顶，大家都说“高”。一查它的高度，876米，很多背包客便说，这高度没有吸引力。但是，当得知金菊顶顶部的坡度接近垂直时，那颗要攀登金菊顶的心，就按捺不住了。

金菊顶，因山脚下有金菊村而得名。又因此峰形似鸡笼罩，别名鸡罩顶。它与云开大山一脉相承，位于建城镇与宝珠镇交界的金菊村和小水尾村。

我是地地道道的郁南人，小时候就经常听大人们讲述金菊顶的逸闻轶事。1950年代，苏联专家背着东西一步一步地攀登金菊顶搞建设，还经常聘请当地人帮他们挑器物和用品上山，至于建设什么？当地人不知道。但众说纷纭，有人说建高山哨所，有人说建军事通讯设施，有人说探矿采矿……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就想登上金菊顶去看看苏联专家当年在上面搞了些什么。

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和同学约好了一起登游金菊顶。

出发那天，天气晴朗，走过绿树覆盖的羊肠小道，跨过淙淙流淌的小溪，穿过重重的山岭，徒步一个小时左右才到达金菊村，相约的其他同学已经在等候了。

我们稍歇一会儿，就开始攀登金菊顶。刚爬的时候，大家都是兴致勃勃，随着越来越多崎岖的弯路出现，大家开始打起退堂鼓了。

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腰，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大家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累得不行。而且，我们带的水也喝完了。望着又高又陡的金菊顶，没有一个人说要前进了。

第一次登金菊顶，因心志不坚，半途而废了。

第二次登金菊顶是我刚出来工作的那一年暑假，我与几位同事相约而行。

那天早上，阳光灿烂，天空飘着淡淡的白云。我们在金菊村确定攀登金菊顶的路线后，一个跟着一个徒步登山。走了一个小时左右，才走到半山腰上的小平地，大家歇息一会儿，继续登山。到了好汉坡，眼看离山顶不远了，刚才还晴朗的天空渐渐泛起了灰白的雾气，好像要下雨了。我们又攀登了一段窄小的坡道，到了一处乱石杂错之地，只见头上乌云压顶，身边山风呼呼，有人说天公不作美，如果风雨交加，山路湿滑泥泞，我们下山就不安全了，不如早点回去吧。大家一致赞同，立即往回走。我感到非常遗憾：这一次因为未考虑天气因素，计划不周全，登金菊顶又功亏一篑。

之后，我虽然萌发继续攀登金菊顶的念头，但因种种原因始终未能成行。

2011年，车可通至半山腰，从半山腰村道沿着山道攀登金菊顶，成了最便捷的攀登之道。从此，登山客和摄影爱好者络绎不绝。

2021年春花烂漫时，我约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第三次登探金菊顶。

从县城出发到建城，建城的何先生早就等候多时了。我们往通门方向进入合村，再从小水大道入口沿着平滑蜿蜒的水泥路直入，兜兜转转，到了金菊顶生态景区停车场。何先生说：“我们把车开到半山腰再走吧。”

果然是老司机，不仅技术好，还是本地的“活地图”。山路狭窄崎岖，有些弯道九十度，有些斜坡陡得不敢睁开眼睛看，我们就像坐过山车一样，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让人胆战心惊。

车开到半山腰，停在一栋别墅门前。原来，这是何先生的家。热情的主人何伯出来跟我们打招呼，邀请我们进屋饮茶小憩。

上午九点，忽见云霞缭绕，四周很快便白茫茫一片，继而遮阳蔽日，浓雾漫天,我正心生忧虑，担心第三次登山又功败垂成。何伯端起一杯茶，爽声笑道，饮完一壶茶，说不定就云收雾散了呢。

静下心来，我被半山的景色惊艳到了。别墅前山泉清澈，百鸟和鸣，茶花、含笑、紫薇、油栗、油花等知名不知名的花儿竞相开放，枇杷、柑桔、桃李等叫得出叫不出名的果儿诱惑着你。山后青松如画，翠竹成片。“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这里，不就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源吗？不就是仙境里的花千谷吗？我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幻里？

(何鉴清先生拍摄)

风，微微吹来。果真，没多久，山中的云雾隐去，山峰轮廓逐渐分明。生活中，很多事情不也是这样的吗？前途遇到阴霾时，不要急着掉头折返，而要停下静观，顺势而动，方可迎来艳阳天。

我们放下茶杯，开始爬山。山路还算宽阔，越野车可以通行，但太陡了，一般人不敢驾驶。也有冒险者，开着山地摩托车上去。这条山路，就是当代愚公何伯与村民们一起历时5年开辟出来的。

路上，泉水淙淙，山鸟啾啾，松涛阵阵，甚至，你还可以听到花儿绽开和竹树拔节的声音。在这崇山峻岭里，天地寂静，物我两忘，不知今夕何年，不知身处何方。

难得的是，我们竟然见到了被国家列入一级保护的濒危植物，堪称“活化石”和“国宝”的唯一木本蕨类植物桫椤树。它立在斜坡上，那么安静，与世无争。油栗树很多，树枝上的嫩芽，它们正在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得天独厚的环境使这里的油栗成为极品。

突然，一只长尾野鸡飞到路中，似要向路人炫耀它的七彩长裙，我举起手机，把它的美定格在照片里。

“快看，春笋破土而出！”同伴尖叫着。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好一棵茁壮的笋芽儿，它那尖尖的脑袋上正顶开一撮泥土，使劲往上钻，周边裂开的泥块缓慢散开跌落下来。多么激动人心的一刻呀！

转了多少个弯，不知道；爬了多少个坡，也没有数。在峰回路转时，就走得轻快些，如果迎面而来的是陡坡，只能俯身慢爬。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裳，也滴满了我的眼镜。感觉到腿酸，有点发麻，但看到朋友个个兴高采烈时，自己又鼓足干劲，继续攀爬。

在通往山顶的弯路上，何先生指着对面一座山说，那叫竹山顶，山上有一条古驿道。半山路边有一个石碗的景点，好似一双大脚板踩到烂泥里，也被当地人称作神仙脚印，很神秘。

好不容易爬到了好汉坡，顾名思义，能越过此坡者便为好汉。好汉坡不长，只有280米，但相当陡峭，好几个朋友在爬行中都感觉吃力。当了好汉，就要登180米的天梯了，这是登顶的最后一关。这接近垂直的天梯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护栏边还有一条辅助攀登的缆绳。如果我不拉住粗绳，是爬不上去的。爬这天梯呀，还真不敢往上看，感觉在爬墙，也不敢往下瞧，双腿会发抖。

颤颤抖抖地，终于登上了金菊顶顶峰。山顶上的国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红红的旗帜、闪闪的五星，在葱郁的山林中更显得鲜艳。国旗下，正顶处立了一块石头，题写着：“金菊顶，郁南最高峰，海拔876米”的字样。石碑背面是由何先生撰写的金菊顶简介。在石头边上，有三个混凝土墩，据说是当年苏联专家带上来的东西。前面有一座很小的墓，何先生说，坟地虽小，但据说生前是一位将军哩。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迫不及待远眺，山海、云海、林海，一望无垠。云在山中浮流，山在云里探头，林在山中云中翻滚，怎一个美字了得？

这时，想起“岭南三大家”之首的屈大均也曾登过此峰，他是否也和我们一样，领略了金菊顶的险峻雄奇，饱览了粤西的云山雾海后，直叹“心有草木，满山知音？”

瞬间，周围雾气弥漫，远处景物渐渐模糊。很快，远处下起了大雨。这雨，白茫茫一片，仿佛就在脚下。雨时大时小，不到一刻钟，雨停了，山下渐渐泛起一团团白雾，随风飘荡，逐渐扩散，不一会儿，远山又被一片云雾笼罩。站在高山上，看到下雨却不被雨淋，这山上观雨的奇观，真奇妙！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只有站得足够高，人生才无阴雨。只有站得足够高，才可以笑看风雨。

逗留良久，我们原路下山。回到在半山的何先生家里，热情好客的何伯早就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有深山春笋焖鸭肉、自然生晒腊肉炒豆角、走地白切鸡、香喷喷的木薯角、自家酿制土茅台……

饭后，何伯给我们送上了蜂蜜水，他说，这是鸭脚木蜜，也称“冬蜜”，是带有中药特色的蜂蜜品种，味甘但略带一点苦味，能祛风除湿，对感冒发热、喉咙肿痛、风湿关节痛、心脏病、高血压关节炎等有较好疗效。

喝着味道特别的蜂蜜水，吃着自晒的山楂干，大家议论纷纷：“如此好的产品，被藏在深山，太可惜了。”何伯笑了：“现在扶贫攻坚，乡村振兴，这些土特产经常上直播带货平台呢，早就飞出山旮旯了。”

蜂蜜可以飞出山旮旯，但神奇的山泉水却暂时没有开发，没法让大山外面的人享用。据说，村民因为长期饮用这里的山泉水，全部生了双胞胎，这个谜团，至今没有解开。

我们依依不舍离开了小水尾村，在归来的路上，回望渐行渐远的金菊顶，感慨诸多：每一座山就像生活的每一道坎，翻越过去了，眼前一片开阔。人生也如登山，一座座大山挡住了去路，人们就难以前行，而且天气瞬息万变。但只要了解天时，克服困难，攀登上去了，就能视野开阔，看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