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书桌上放着一块灰黑色的石头,它静静地坐在古朴的酸枝木托上,表面上平淡无奇,仔细一看,身上有着精致的图画。这图画并非某位画家的杰作,而是天然形成的奇迹。
这是带着生命灵性的笔石,也是我一直珍藏的绝妙艺术品。
笔石,是古生物化石,也是几亿年前的古生物以自己的生命凝结而成的独特的图画。每一幅图画都别具一格,代表着一条或多条生命。时光跨越了数亿年,它来到我们面前,想向我们传递什么信息?我不得而知。

我珍藏的笔石,是连滩一位朋友送的。这朋友知道我喜欢艺术品,有一天故作神秘地说,过段时间我回乡下,带件宝贝给你,包你喜欢!什么宝贝?我很好奇。他却只笑不答,弄得我一直记挂着这件事,直到他从乡下回来,我迫不及待地约他喝茶聊天。
他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块石头跃入眼帘。这石头,跟我儿时在老家玩耍的石头没什么两样,看起来普普通通,摸起来平平凡凡,没有田黄石、鸡血石那些名贵石头的手感和色泽。
他看出了我的失望,呵呵笑道,兄弟,你可知道这石头的来历?
我摇摇头,扫了一眼石头,发现有些淡淡的花纹。心想,有花纹的石头多着呢,没什么稀罕的。
你认真观察一下,看看它跟普通石头有什么不同?
等等,我擦干净一点给你看。
他倒了点清水,用手轻轻地擦拭石头,动作轻柔,像给婴儿洗澡一般。他是部队转业干部,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军人的英武之气,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可看他对石头这般呵护的模样,让人怀疑他接受过月嫂专业培训。
来来来,你再仔细看看,这上面的花纹图案,多漂亮啊!
随着他手指移动,我看到了一幅神奇的图画,那图画像是铅笔在石头上书写的印迹。准确点说,更像古代欧洲人用羽毛笔画的图案。这究竟是什么宝贝?
这是笔石!
笔石?

对!笔石是一种海洋群体动物的化石。这种海洋群体动物生活在数亿年前,早已灭绝,它们种类繁多,所以笔石的图案也各式各样。活着的时候,它们多数附在其它物体上漂浮生活,少数借根状构造附着于海底。与笔石动物同时代的海生群体动物,还有三叶虫、珊瑚、角石、扬子贝等无脊椎动物,它们比原始鱼类出现的时间还要早。
哇,你这专业水平,教授级啊。我顿时心生敬意。
我这只是小学水平,在我们当地,谁都能说出点儿道道。真要找专家,咱们抽个时间一起去连滩走走,我陪你去拜访一个人,他才是真正的专家。
好不容易盼来了大家都有空闲时间,我们驱车来到连滩镇,找到了“地胆”傅志坤。70多岁的傅先生神采奕奕,看起来只有50多岁的样子。当朋友说明来意时,他非常兴奋,滔滔不绝地向我们介绍起笔石。
1960年代,石人曾以《生命的笔石》为题在《羊城晚报》上报道过连滩笔石的事,引起较大反响。
其实早在1930年前后,我国古脊椎动物学家、地质教育家张席禔教授就在连滩镇发现了笔石。为此,他还专门创建了研究机构。随后,孙云涛、穆恩之、江潇凤等一批知名地质学家先后来到连滩实地考察研究,并发表多篇专论,完成连滩组笔石地层和文头山组笔石地层研究,使连滩大尖岭成为华南地区中下志留统的标准地层剖面,在世界地质图上标上了“连滩”这个地名。
老傅越讲越兴奋,跟说书似的手舞足蹈。他长得斯斯文文,颇有学者风度。朋友说,老傅上懂天文,下通地理,要了解连滩的历史、风俗、轶事,找他准没错,他是连滩的“活字典”。
要不是老傅自己亲口说,我想像不出他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然而真正让他声名大振的,却是禾楼舞传承人的身份。正是他及一众有心人的共同努力,让差点失传的禾楼舞得以发掘、整理、发扬,并且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他精力充沛,积极参加当地粤曲私伙局、民间艺术节等社会活动。我开玩笑说,您这退休的比我们在职的还充实。他哈哈一笑,算是默认了。
为了满足我们的心愿,老傅拿了个小铁锤,带着我们踏上寻找笔石之路。

一路上,油菜花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沿路两旁一片片金黄金黄的花儿开得正艳。我迫不及待想见到笔石,顾不上欣赏沿途的美景。车子驶入连滩通往罗定的公路,把两侧的一座座青山抛到后面。我们从一个老汽车站附近上去,经过连滩镇中心小学,来到一个幽静的山谷。潺潺的溪流在细述远古的故事,山雀则叽叽喳喳地唱个不停。入谷不远,发现山谷两旁好几处地方都有人工挖掘过的痕迹,那可能是人们寻找笔石留下的印记。看来,现代人追寻古老生命的身影从来就不曾停歇。
老傅顺手拿起一块石头,用锤轻轻敲击,不一会儿,石块从中间分裂开来,一块变成了两块,灰黑色的石块上“印”着许多“符号”,有直有曲,有方有圆。老傅又接连敲开了好几块,有的像蚊香一样盘成螺旋状,有的像图画上初升的太阳,有的像树枝,有的像枯草,有的像根雕……
老傅指着手上的石头骄傲地说,连滩的文头山、大尖岭脚、磨面坑口等地,在泥质、沙质、炭质互相间隔的条带状沙页岩中,保存了许多古代海生群体动物化石。老傅顿了下,喝了口水继续说,有人误以为这是古人类遗留下来的象形文字,其实这是一种古代生物的遗迹。这种生物生存在地质史上的早志留世,距今已有4亿年。
这么久远啊?我不禁伸长了舌头。
老傅把石头递给我,一脸严肃地告诉我们:是的,笔石动物是中寒武纪开始出现的,延续到石炭纪,大概是5.7~3.5亿年前吧,笔石化石是奥陶系、志留系地层最重要的标准化石之一。这些笔石动物演化极其迅速,不同的化石种属明显不同,很容易辨认,所以它们也成了专家眼中的宝贝,是判断古代地理环境和划定地层时代的重要依据。专家在我们连滩研究笔石比较早,所以连滩在地质学界知名度较高。
当年张席禔和孙云涛等专家相继作了深入研究,发现连滩属海湾或泻湖相沉积,含丰富笔石化石,有23属100余种,层位稳定,可与世界各地中下志留统相比,自下而上分为:下统为连滩组,属页岩夹砂岩,分布于连滩、古蓬一带,厚470米,产单、卷、尖、雕笔石等。1948年,有学者将连滩自上而下分为8个笔石带,中统文头山组,为章熙林于1938年命名,该组亦为炭质页岩,分布于连滩带,厚70米,也产单、卷、尖、雕笔石及锯、耙、隐笔石凳,1939年张席禔、孙云涛等又分出4个笔石带。
我们现在见到的笔石是单枝的,文头山那边还有一种“节外生枝”的“弓笔石”,它是由单枝笔石演化而来的,外观更加漂亮,图形更加复杂。
按照以往的经验,人们常在黑色地层里发现笔石。这种地层除了笔石,往往没有其它化石。有人认为这种地层是在死水湾中形成的,是生命的禁区,别的生物都退避三舍,唯有笔石随波逐流,不由自主地落入湾中,死后沉入海底,久而久之演变为化石。
据专家推测,4亿多年前,连滩地区还是一片闭塞或半闭塞的泻湖、海湾地带。志留纪时,连滩一带处于频繁的周期性震荡运动中,以浅海、泻湖为主,亦曾出现水流停滞的闭湖环境。
毫无疑问,笔石是沧海变桑田的见证者,也是人类研究地质的瑰宝,它用生命铸就了美丽的图画,也给人类研究远古生命提供了依据。因为笔石,我记住了郁南,记住了连滩。
返程时,看到金灿灿的油菜花,我欢呼着冲进花海,兴奋地闻着油菜花的清香。这花,美如画,一年一荣枯;这笔石,隐含着美丽的图画,可以保存到永远。捧着笔石在花海中留影,使我对生命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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