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康熙二十年的春天，山花欲燃。

在西宁梅砰庵，即如今的郁南石门寺，岭南佛教史上的“三请三辞”故事发生了：成鹫第三次恳求拜梅砰庵开山鼻祖湛慈为师，湛慈第三次予以拒绝。

湛慈对成鹫说：“子见地高远，惟习气未净耳。水边林下，保养圣胎，不久当成大器，予不足师也。”

后来，湛慈离开了梅砰庵，出任鼎湖山庆云寺的三代祖！成鹫也成为了鼎湖山庆云寺的七代祖，成为了被《清诗别裁集》编者沈德潜称为“本朝僧人鲜出其右者”的岭南高僧！

晚年的成鹫在他的《纪梦编年》里详细记录了这“三请三辞”的故事，同时也记录了当时郁南（古称西宁）佛教的盛况：

西宁诸山多善知识，日与湛公游者，人各分化一方。云窝山有中介聚公，龙华寺有无尽印公。鼎峙角立，应求相望，西宁称为僧海。

这段被民国二十六年《旧西宁县志•卷二十五•人物志（四）•寓贤》成鹫传记引用的话，意思是说：在西宁众多的山峦中，有很多以慈悲为心，将十方世界全以善法化解的修道者，他们每日向湛慈学习，又各自在不同的地方教化众生。如云窝山的中介聚公，龙华寺的无尽印公。石门、云窝、龙华三座寺庵鼎峙角立，互相应和。西宁僧侣很多，被人称为僧人的海洋。

古代郁南，僧侣云集，寺院林立，佛教的故事颇多。

二

在夏日炽热的阳光照射下，新修的龙井寺大雄宝殿的黄色琉璃瓦格外耀目。黄色是天子的颜色，佛寺是不能使用黄色琉璃瓦的。但那是从前，如今没有了天子，龙井寺似乎可以此来显示：如今，我就是郁南第一寺！

从新修的大雄宝殿左侧往上走，爬上一道长长的、蜿蜒而陡峭的砖道，就是东影和尚的墓塔。

长眠在墓塔下面的东影，是龙华庵遍虚大师的徒弟。

明万历七年，湖南永州的遍虚来到了刚刚建县的郁南，在离龙井庵几里路远的清凉山修建龙华庵弘法。

“四郊烟火疏，万壑葳蓁簇，白日驰豺狼，阴岩卧蛇腹。”处于蛮荒之地的龙华庵，白天总有两只老虎守候在庵门外，遍虚给它们分别起了个充满禅意的名字：行源豹和慧空。每当有香客到来，行源豹和慧空就会伏在地上发出呜呜的轻叫声。遍虚便从庵里出来，挥一下手，行源豹和慧空就立即离去，让香客进入寺庵，直到香客离去再回来。

明天启年间，遍虚圆寂，徒弟慧融在清凉山的北面建起了西竺庵，东影则在龙井山建起了龙井庵。

龙井庵那口铸于天启六年的大钟，钟声似乎特别悠扬，特别引人出世，于是成为古代郁南的八景之一，曰“龙井疏钟”。

但龙井庵最令人遐想的不是这钟声，而是龙井庵旁的龙井。那清澈的山泉，沉淀了400多年的历史文化，留下了清初岭南三大家之首屈大均与本县文人雅士唱和的身影。

那是康熙二十五年的冬天，知县张溶在龙井庵旁的龙井上修建了一座龙井亭。第二年龙井山上的杜鹃花开得如云霞般灿烂的时候，被张溶邀请来校订《西宁县志》的屈大均，与郁南本土的骚人墨客在亭子里举行了一次郁南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文人雅集。他们汲泉烹茶，分韵赋诗，留下了大量的佳作名篇。后来，张溶把这些佳作名篇编成了一卷《龙井亭唱和诗》。

在郁南佛教史上，地位最高的寺院不是龙井寺，但文化积淀最深厚的却是龙井寺。

 三 

“峭壁为精舍，迂回路更长。定知钟磐里，时见雨花香。一碗忘机饭，三秋绝顶凉。白云吹不去，多护老僧床。”330年前，本县诗人倪珑来到云窝山上的云窝庵，看见中介聚公这位老和尚的简陋僧床白云簇拥，真巴不得马上就弃世出家，可以每天在这里与白云相拥而卧！

中介聚公是云窝庵的住持，倪珑向往的，不仅是他白云簇拥的僧床，还有他的高逸，他充满禅意的小诗。乾隆年间，榃丙人彭沃编著了一本《三泷诗选》，其中采录了中介聚公的《山居小诗》几首。

其一

高峰在室内，寒雪未曾融。终日煨芋火，常思懒残翁。

其二

岩下三间屋，破檐七尺高。满床雨声落，终日听松涛。

其三

谷泉清我意，彻底益身心。独坐青溪上，时闻太古音。

其四

池栽莲花香，手缝荷叶袄。黄精服不厌，乐以足吾老。

这些语言直白的小诗没有任何雕饰，更没有偈语的任何痕迹，清新自然又充满禅意，怪不得成鹫也对他如此崇敬。

龙井庵的钟声悠扬出世，云窝庵的梵音更摄人心魄。在王钺知县任上评选的“新六景”时，“云窝落梵”自然取代了“龙井疏钟”。金光绶有诗写道：

花宫高峙白云封，仙梵沉沉聚一峰。

人在上方翻佛号，鸟啼深谷隐寒钟。

岩边细瀑流当石，天半微风响入松。

夜静小楼频徙倚，满山清籁月溶溶。

花宫、白云、仙梵、高峰、佛号、寒钟、细瀑、微风，诗中的云窝庵真的比很多名刹大寺还令人向往！

客稀香火冷，庵小题诗多。古代郁南寺院的香火并不十分旺盛，但每一座寺庵都有丰富的题诗和碑文！

如果问起郁南古代的寺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诗歌，那完全是因为明清两代的郁南寺院，不仅有供人焚香的熏炉，还有那道供人题写诗词的雪白的题诗墙！

四

平台镇霞村的华元寺，是有史可证的郁南最早的寺院。

据清道光十年《西宁县志·卷九·古迹·寺观》记载，康熙时，本地人挖地时挖到了一个大钟，款识中的“元至正”及“德庆路”等字告诉人们，华元寺建立于元朝至正年间（1341—1370）。

虽然元代已有寺院，但西宁建县前的佛教并不发达。“自有明神宗之初，元戎大帅提师数万，始辟土成邑，一时梵刹与县城同建。”郁南的佛教是在万历五年西宁建县后才迎来井喷式发展的。究其原因，主要有四个方面：

第一，明政权建立后，和尚出身的皇帝朱元璋大力提倡佛教。第二，朝廷10万大军平定了罗旁的瑶乱后，西宁居民结构发生了很大变化，既有原来的汉人和瑶民，也有新迁来的汉人，还有留驻的兵丁（授田以耕）。留驻的兵丁中，又有土兵（从广东本土招募的兵）、浙兵（从浙江调来的兵）和狼兵（从广西征募来的兵）之分。崇祯年间知县谢天申在他的《典学书院碑记》中说：“军兵杂处，喜争而好斗。”为了引导军民和谐相处，走上为善之道，官府于是大力提倡佛教。第三，经历了百年瑶乱，心灵受到严重创伤的老百姓需要佛教这副慰藉心灵的良药。第四，清初平南王尚可喜放下屠刀，信奉佛教，大力修建寺院，容纳明末出家学者，客观上促使包括西宁在内的岭南佛教的快速发展。

张溶知县的《龙禅庵碑记》这篇铭文写得最精彩的是最后一段：

泷城南郭，蔓古蛮荒。杳无龙象，匝地猺狼。

诛茅凿石，顿成上方。居然鹿苑，堪比雁堂。

晨钟暮鼓，顶礼法王。应真飞锡，永泛慈航。

岩云空翠，现此慧光。儴佉最胜，妙谛宣扬。

一尘不染，万虑浑忘。勒诸珉石，祀谐臧康。

当然，这段铭文不是谁都能完全读懂。但我相信，只要读了，就一定会为郁南深厚的佛教历史文化而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