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说，他的家乡郁南县流传着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见证这个爱情故事的是神奇的“两头榕”，也叫“爱情树”。

“爱情树”？我从来没听说过。

朋友跟我说起从祖辈那听来的关于“两头榕”的传说：三百多年前，有个叫里塞的地方，那里高山环抱，东有东官山，南有旗山，西有金丝吊钟山，北有将军山，是个风水宝地。

何、石、罗、李、莫、陈、谢、吴、陶、唐等姓氏始祖先后来这里开发定居，他们和睦相处，同甘共苦，共同开垦荒地，像一家人一样。

日子过得真快，来这里定居后出生的小孩陆续长大，当时有一对青年，男的叫日雄，英俊健壮，女的叫月花，美丽贤淑。他俩青梅竹马，在劳动中互相帮助，生活上互相体贴，情根早种。一天，日雄上旗山砍柴，月花在吊钟山割草，两山相对，两人相望，日雄情思涌动，唱起山歌道情:

妹嘅情重记胸襟，隔山想听妹歌音。

洞箫拈番做席枕，垫落日久就知心。

月花听罢答唱:

哥你仁义值千金，垫落日久就知心，

灯草放落生油浸，隔水唔隔妹情深。

……

清爽又富有穿透力的歌声此起彼落，在山谷中回荡。每当看到他俩在一起，村人都赞叹:“真是天上一对，地下一双啊！”他们的父母也满心欢喜，准备为他们择日成亲。但族长却认为他俩是乡中定居后第一对准备成婚的青年，应符合天意，说:“你们各种一棵榕树，待榕树长大，枝丫相连成连理枝，就是上天之意，便可结婚。”

于是，两家父母摆上香案祈祷，日雄与月花在寨口东西两边各种下一棵榕苗，天天浇水管护。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两棵榕树日长夜大，七七四十九天，竟长成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枝丫相连，生成一道天然的拱门，大家都叫它为连理两头榕。族长及俩人父母都高兴地说:“真是天意啊！”于是择日成亲，族长亲自主持，在两头榕下举行了隆重婚礼，一年后生下一对白白胖胖的龙凤胎。

自此以后，两头榕成了人们心中的吉祥树，村中男女老少常在树下乘凉对歌，青年男女常到这里对歌求婚，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歌圩”。

说来也奇，两头榕虽是根枝相连，却在不同的季节发芽换叶，东边这棵春季发新芽换新叶，西边这棵在夏秋之间换新叶，一年四季榕树都给人青绿荫凉的感觉。更令人称奇的是，两头榕的榕果甜爽无比，人们品尝起来津津有味，而其它地方的榕果还未听说过可以食用的。人们感叹古树的灵气和生命活力。更赞叹此地历代名人辈出，诸如三罗案首何东阳(文林郎)，进士何琪茂，举人何如光、莫岗璧、莫沂甫，同榜登科兄弟何如聪、何如湛等等，真可谓人杰地灵。

有个县官见这里出了很多翰林，便把“里塞”改为“内翰”。进士何琪茂为两头榕栱门撰联:

榕门化作龙门跃，中里敢云仁里居。

民间相传两头榕是爱情的象征，凡真心相爱的男女，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来到两头榕树下祈祷，便能顺利渡过难关。妙龄姑娘，若想觅得如意郎君，就来树下诚心许愿，不久便能如愿以偿。

我到中里村时正逢圩日，整条内翰街人头攒动，带着一份虔诚，我慢慢走近这两棵神秘的古榕树。只见它们的树冠开阔如撑开的两把巨伞，像是要为人们遮阳挡雨。两棵树的根部均有阶梯状石块，石头表面圆溜光滑，像是专为来到此处的人们提供的天然石凳。东边榕树的根部有一条粗壮的气生根，旁边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用绿漆印着“两头榕”三个字。看树牌上记载，古榕树龄已有300年，属于国家二级古树保护级别。两树相距10米左右，东株树高10.6米，西株树高16米。两棵树枝叶相互叠盖，像两个相爱的人亲昵地拥抱在一起。最为奇妙的是，有一根粗壮的树茎把两树连成一道状若彩虹的天然“拱桥”，令人产生无限遐想。

正思忖间，忽有清风徐徐吹来，榕树充满灵性的枝丫缓缓舞动，它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我们么？翠绿的叶片随风翻起层层波浪，像是在回应我的询问。我虽听不懂大自然的神秘物语，却分明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感动直抵心间，涟漪般层层泛开，是那样的令人怡然、舒坦。

西边榕树下，也有一块带着天然奇巧造型的大石头，上面用绿色颜料写下的“歌墟”两个字，十分醒目。这里就是远近闻名的“两头榕歌墟”所在地了。

“两头榕歌墟”是民间自发的文艺活动，每年正月初五是约定俗成的“歌墟”日，中里村委会专门拨出一笔款项用于“两头榕歌墟”活动。每逢“歌墟”日，各路“歌伯”“歌妹”欢聚一堂。有独唱、有对歌，方式多种多样。而歌词则包罗万象，婚姻爱情、生活日常、历史故事等等都可以成为歌曲中的内容。

据说，有个来此旅游的外地姑娘小洪，还因为唱歌唱来了一段美好的姻缘呢。

那是某年春节，家在省城的小洪姑娘应同学之邀来到郁南。两姑娘呼来滴滴车，司机是个腼腆的年轻人，听说她们要去历洞看古榕，微笑着看了小洪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善意，让人感觉坐他的车很放心。后来才知道他是郁南历洞镇人，正读大学四年级。这载客车原是他父亲在开，因假期回家了，他就替父亲开，想让父亲歇一歇。

那日，小洪原想着看完古榕就回酒店的，因而预订了一小时的服务时间，却巧遇两头榕“歌墟”日。当时的场面十分热闹，“歌伯”“歌妹”斗歌正酣，小洪看得太投入，都忘了自己是游客。而“司机”居然加入到唱歌的队伍中，不过他唱的是流行歌曲《山歌好比春江水》，边唱还边向小洪她们招手，示意上来一起玩。在淳朴好客的村民热烈的掌声中，小洪姑娘大方上去，与“司机”一起合唱起来：

哎——

唱山歌哎

这边唱来那边和

那边和

……

在欢乐的歌声中，时间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回到县城，小洪特地请“司机”吃大餐，以弥补他的误工损失。等到吃完她去结账时，却被告知单已被“司机”买了。后来，两个年轻人就相爱上了。他们把“两头榕”视为媒人，而他们美好的爱情故事也渐渐流传开来。

我正为没能在“歌墟”日来，看不到“歌墟”是怎样的一种盛况而遗憾着。突然听到用方言唱的山歌从远处传来：

哎——

十五月亮圆在天

团圆人间乐见面

——

歌声轻快中透着小欢喜。歌声由远至近，唱山歌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歌伯”。他拎着一个鼓鼓的购物袋，一边唱着一边径自走到榕树下，在“歌墟”处往石凳上一坐，继续放开嗓子往下唱。旁边卖青菜的阿婆用山歌跟他对唱了起来。原来，“歌伯”离家半年多在省城儿子家带孙子的老伴今天就要回家了。于是，阿婆忍不住用山歌调侃打趣，“歌伯”则用山歌来幽默作答，两人即兴演唱，趣意盎然。欢快的歌声引来清风阵阵，榕树又随风舞动，像是祝贺“歌伯”夫妻团聚。那枝头波浪翻飞的叶片，是榕树起舞时挥动的飘飘衣袂么？

朋友说，每月的1号和7号，是中里村的墟日。早上七点多，周边的村民以及慕名而来的游客会早早到此，场面十分热闹。榕树下更是一处多功能集市的缩影，不仅有卖瓜果食品，还卖生活用品以及巴戟、肉桂、牛大力等郁南南药，货品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两头榕”像一个天然开放式接待大厅，容纳着四面八方的人到此歇脚乘凉。趁墟的村民逛累了，会来到榕树下坐坐。大人们在拉家常，几个小孩儿在榕树下跑来跑去，享受着简单的快乐。

榕树下有两对情侣，正亲昵地说着甜蜜的情话，看样子也是外地慕名而来的。愿他们获得“爱情树”的加持，永远相亲相爱。我坐在树下，仰望着百年古树，默默地在心里向传说中的那对恋人表示由衷的敬意。同时也祈祷着，悠悠岁月里，自己的爱情，亦如“两头榕”般恩爱美好，四季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