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寨,就其地形来讲,应称之为兰湾,然既称之为寨,必有缘由。兰寨的建筑没有大湾的张扬,然而,她的人文,却独领风骚。兰寨,一马平川,却似一块高地,一块有着独特南江文化底蕴的精神高地,静立在南粤西关。

我曾异想天开:把美丽的兰寨搬回家!可就算可以复制一个兰寨,但能将南江也搬过去吗?南江,是兰寨的母亲河。千百年来,南江每泛滥一次,兰寨就受一次苦,而每受一次苦,兰寨就长高一分、拓宽一分。南江,让兰寨对它又爱又恨。若没有南江的经常泛滥,就没有兰寨的一粒沙、一滴水、一块泥;若不是祖辈们筑坝拦住了桀骜不驯的南江,兰寨就毁在了南江的手里。或许是因为她独宠兰寨,流经兰寨时,放慢了脚步,日积月累,兰寨这块曾经的湿地,就日益丰腴,成了鱼米之乡。

就算将南江也搬回家,但南江的沙、南江的泥、南江的浪呢?就算也行,那曾经回荡在南江河畔的船工号子呢?那曾经回荡在兰寨码头客船的歌声呢?还有那正穿过南江母亲河柔柔的臂弯,在兰寨大街小巷有事没事四处串门的风呢?
就算号子可以再喊,歌可以再唱,可风呢?风,狡猾得很,走到哪,都不留痕迹。南江的风,钻进兰寨,到东家悄悄地听人讲上一段古,听的人很入迷,风也很入迷,谁也没有觉察到底是谁靠近了谁;到西家悄悄地听人读了一段书,读的人摇头晃脑,风听得忘乎所以。风依稀还记得,当时,她倚在窗前,听书生诵兰寨的“十德”——“仁慈、重义、礼貌、睿智、信誉、忠诚、孝顺、节制、勇敢、和谐”。她忽然听懂了,心存感激,想过去给书生擦一擦汗,又生怕太冒失,一不小心吹熄了他的灯。
风,不太喜欢在兰寨的陈列馆里逛来逛去。那些牛头、面具、黑衣和草鞋太安静,安静得连虫子都不想光顾。风,喜欢把篝火扇得旺旺的,把乌浒人(兰寨的先民)的激情也煽得旺旺的,听他们击节而歌、擂鼓而舞,看他们在丰收的田野里,舞起牛头、耍起扁担、甩起禾穗、跳起禾楼舞,粗犷、野性、神秘,仿佛把风带入了洪荒年代。穿上黑衣,戴上面具,与夜色融为一体,乌浒人成了看不到影子的神。究竟是人扮的神,还是神扮的人,就算是如来佛祖,也难以分辨。风,其实是知道的,在兰寨,人与神,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兰寨的风将傅廷栋院士吹回了家乡,也把油菜花带了回来。阳春三月,风吹开了村前的千亩油菜,吹来了八方游客。人们说着笑着,欣赏着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海。风调皮地吹过油菜花,田野里金色的海洋仿若一层一层的浪,高低起伏,那是南江两岸最美的风景。
风,喜欢跟风,更喜欢独自琢磨最经得起风吹雨打的风。闭着眼睛,只要一听,风便知风自何方——
“走进校门学礼义廉耻,走出校门要懂问有礼”,这是正己学校的校风。
“北郭未高谢眺望,东溪窃比杜陵廉”,这是双桂堂的门风。
“教子教孙须教德,积善积德胜积钱”,这是十德第的家风。
“古断新称斤两足,今当明赎分厘清”,这是林家当铺的店风。
“诚信、包容、实干”,这是兰寨的寨风。
风,喜欢挨家挨户去念对联,最喜欢爬上状元亭,陪林召棠读书。每当召棠读到妙处击节赞叹之时,风悄悄地过去,翻开了另一页精彩片段;每当召棠读到恨处剑眉倒竖之时,风悄悄地过去,轻拂他的额角,给他清凉。若是召棠读困了,风就暗送玉兰花香;若是召棠给晒到了,风便扯几朵云来遮住耀眼的阳光。风,曾把召棠吹到了兰寨,伴他知书达礼。风,又给他鼓起了风帆,助他金榜题名。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道光三年(1823年),召棠考中状元,时年38岁。是风,送召棠衣锦还乡;是风,引召棠到兰寨报喜谢恩。如今,相传召棠手植的“状元树”已成参天大树,而他习读的那个“状元亭”,至今仍有风在低吟浅唱着曾经最美的篇章。
“状元及第”的牌匾,至今仍照亮兰寨;门前嵌了三层四方斗的旗杆,傲立风中,成了兰寨的骄傲——三层代表连中三元,四方意喻志在四方。虽名为旗杆,然而,杆上无旗。或许,这旗帜就是状元郎,这旗帜就是兰寨风。风,吹过旗杆,分明感到有一面旗帜,一直在风中猎猎作响。
风,喜欢钻进正己学校,看着木匠悄悄地在窗棂刻上了“梅兰菊竹”。风一吹,这四朵花,暗香浮动,在朗朗读书声中,将梅的风骨、兰的高雅、竹的劲节、菊的傲气,悄悄地渗进窗内。
风,喜欢在教室正中间顶部的“天窗”,歪着脑袋来回地探看。据说,这个“天窗”原来是用来“监考”的,若是学生在下面抄作业,老师在上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打开天窗说亮话,风可以见证,建校百年来,在每次考试中,从来就没有学生在一楼从这里往上看过一眼,也从来就没有老师在二楼从这里往下看过一眼,从来就没有学生有过抄袭,也从来就没有老师真正监过考。
一切都靠自觉,这就是“正己”!那个风钻过来钻过去的“天窗”,透进教室的,不止是风,而且还有光,照亮心灵的光!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个“天窗”,刚刚就在三尺开外。
有一个花窗,是用横七竖八的青砖砌的。初看,杂乱无章。风,一笔一划地比划,终于明白了匠心——这个砖的砌法里,暗藏着数不清的“正己”。
风,依稀还记得,一日,太祖正己行至兰寨,见十八连珠山像十八条龙一齐向兰寨方向眺望,山伸出两条刚劲的手臂,把兰寨搂在怀里;江像一条白练,柔柔地绕在兰寨的腰间,在靠近兰寨的地方,成“M”形,远远看去,就像是母亲敞开胸膛,张开两臂,用她的乳汁,哺育兰寨。走进兰寨,见芝兰遍地,不禁感叹:“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此言不虚。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桃花源”吗?

“门外青山添秀色,檐前好鸟报佳音”,状元进士馆门前的对联,以长焦镜头和大光圈特写,印证了太祖正己的远见卓识——兰馨桂馥,兰寨人,秉“芝兰不以无人而不芳”之本色,承“兰当为王者香”之担当,如檐前好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个小小的村寨,自清代以来,考上进士3名、翰林1名,考上本科以上有近两百人,这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

“光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借着如水的月光,扶着斑驳的院墙,风,兜到了林家当铺的门前。本想再品味一下这对联的深意,却不料被一段古墙吸引住了。这段院墙曾是兰寨的拦水坝,如今只剩这一小段静卧在这里,成了当铺的外墙。
听林家当铺第十八代传人林国中讲,兰寨就因这个“拦水坝”的“拦”字而命名。当时,叫“拦寨”,后改“拦”为“兰”。“拦”,原始、霸气;“兰”,儒雅、文静。看似截然相反,其实是相通的。

没有这“拦水坝”,就没有兰寨。当年,百越瑶人,筑石拦水,砌了毁,毁了砌,最终保住了家园。拦水坝很长时,兰寨还很小。如今,兰寨变大了,拦水坝却只剩下一道短短的坝基。拦水坝,把自己的生命,当给了兰寨,只留下了一行浅浅的脚印——百越古瑶墙。
风,抚摸着这段古老的瑶墙,思虑万千。这段墙,曾拦住洪水,拦住入侵,还以它最后的光景,拦住贫困——依墙而建的林家当铺,其实也是一道“拦水坝”——农民伯伯无钱睇医生,无钱买药,拿东西过来抵押就有钱睇医生,就有钱买米开锅;商家无钱周转,拿东西过来抵押,就有钱周转。林家当铺,就是兰寨最古老的农村信用社,凭诚信立铺,做慈善济民。林家当铺,一个当字,就是响当当的诚信,掷地有声!一个当字,就是响当当的人品,当之无愧!一个当字,就是响当当的血性,绝地反击!试想,兰寨人,若没有这点精气神,又哪有今天?
其实,正己学校也是一道“拦水坝”——清末民初,思潮泛滥,如何独善其身,保兰寨一片纯净的天空?乡绅林葆初提议: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遂以“正己”之名建私塾。家家出义工,户户捐银两,三年不分太公猪肉,终成正己学校——正德端行言传身,己精彼博互学共。
南江河畔,千年兰寨。汉族与瑶族、中原与百越、中华与西洋等文明,在兰寨相交织、相碰撞、相辉映,汇成文化多元、精彩纷呈、内有活力、外有张力的兰寨风——包容并蓄,兰质慧心。古村兰寨,最具宗教味道的安宁庙,大门上方守护平安的是梁山好汉,正堂供奉的却是朝廷平叛大将;侨乡兰寨,最具传统文化象征的正己学校,校园却是中西合璧;南江文化中心兰寨——连滩山歌,张口便唱;禾楼舞,即兴便舞;手指画,挥墨即成;横经席,一织便就;南江婚俗,特色浓郁;南江丝绸,巧夺天工;诗书传礼,古风依旧;千年驿道,马蹄声声;丝路西线,帆影点点;福生大屋,古朴典雅;西洋舶品,随处可见。
今日之兰寨,禾楼舞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手指画、南江婚俗、张元勋传说等被评为市级非遗,兰寨古建筑群被评为省级文保单位。最近,兰寨被评为“中国最美休闲乡村”,在广东南江田园文化旅游投资开发有限公司的运作下,打造成生态环境优美、人文气息浓厚、有南江文化特色的乡村,引得游人如织。
子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兰寨,就是这样一个大善人,人见人爱。既然不能将兰寨搬回家,那我就索性长居兰寨,把后半生当在这里,沽取兰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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