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提时代，我跟小伙伴在山上割草的时候，偶尔会发现一些与众不同的石头。这些石头，似乎有人刻意加工过，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懵懵懂懂的年少时光很快过去，许多事都忘记了，我却始终记挂着那些石头，冥冥中总觉得它们身上藏着许多故事。这些故事，与《西游记》中傲来国花果山顶上的石卵和《红楼梦》中女娲娘娘补天的遗石有没有关系？我从小便充满了遐想。

2013年4月，时任郁南县博物馆馆长刘浪对我说，有一批省市来的考古专家要到河口镇磨刀山工作几个月，可否借住在我家的兰寨驿站里？我当即表示欢迎。虽然后来因为兰寨离磨刀山有点远，没住成，但我认识了那些考古专家，还经常在刘馆长口中探听到一些考古情况。没想到，从那以后，磨刀山与我每天的工作居然紧密联系在一起了。更没想到，数月后的磨刀山遗址在中国考古界一鸣惊人。

磨刀山的网纹红土之下，埋藏着的是远古的石头和似曾相识的故事。

以前，因为缺乏考古实物证据，广东最早有人类活动的历史年表一直停留在距今约13万年的韶关曲江马坝人时代。

现在，郁南磨刀山考古发掘出土的旧石器文物，却改写了这段历史，填补了广东旧石器时代早期的空白，将本地区人类活动历史大幅提前。

2014年，国家文物局批准对郁南磨刀山遗址进行考古发掘，沉睡在河口镇和都村的磨刀山终于从历史中苏醒过来，重见天日。

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一起接过重任。当时，共同参与的还有云浮市博物馆、郁南县博物馆等单位。从4月至7月，考古队在磨刀山东坡以特殊的方式寻找远古石头的故事。

冈上赤红的泥土与山间苍翠的松树相映成趣，远处间或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给宁静的山谷带来鲜活的气息。从山坡向下看，不远处，南江如一条巨龙蜿蜒而过。细细察看眼前的红土壤，可以见到长长短短的条纹，这是华南地区常见的网纹红土，也是旧石器时代古迹常见的埋藏地层。

带着些许兴奋、怀着对古人类的敬意，考古队小心翼翼地发掘了200平方米遗址，出土各类石制品400多件，这些石制品以砂岩、石英与石英岩为主，还有少量细砂岩和变质砂岩等。包括石料、石核、石片、断块、碎屑、石锤、石器、残石器及使用的砾石等，涵盖了从搬运、加工、使用到废弃石器的整个过程，相当于发掘出了一个完整的石器加工厂。

夜幕低垂，月光洒满了大地；星星调皮地眨着眼，悄悄告诉我们远古的故事。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站在山冈上，头顶着广袤的天空，突然感觉自己太过渺小了。是的，对脚下这片红土地，还有红土中掩藏着的石器来说，我，只是这个世界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清风习习，明月朗朗，我凝视着面前的山冈陷入沉思，眼前渐渐幻化出一幅古人活动的场景：几个女人拿着手镐在采集植物果实，一群孩子跑来跑去，时而嬉戏，时而乖巧地帮大人把收集到的食材送回“家”里。另一边，几个男人咿咿呀呀比划一番后，其中一人拿着砍砸器使劲向一棵树上砸去。没错，是砸树。当然，你也可以说他们是在砍树，反正砸或砍的动作，从他们手上的工具是很难区分的。他们手里拿着的石器看起来非常粗糙，不过人工打制加工的痕迹还是非常明显的，那些石器，闪烁着岭南先民智慧的火花。

我不知道，这漫漫红土与朴拙的石器，默默铭记了多少变幻的时光，见证了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它们经历了数十万年的风雨沧桑，度过了无数的寒来暑往。它们是人类在广东活动的历史见证，也是内涵丰富的无字史书。

据考古专家推测，磨刀山遗址第1地点上、下文化层的整体年代属于旧石器时代早期，绝对年代距今约60-80万年。据此推算，磨刀山遗址第1地点应该是南江两岸古人类活动较为集中的一个中心营地。除了磨刀山，考古队在南江沿岸一带新发现了60多处旧石器地点，清楚揭示出远古人类在岭南的栖居形态与旧石器文化发展序列，为考古研究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实物材料，对深入研究东南亚地区古人类生活模式及古人类演化进程等具有重大意义。因此，磨刀山遗址与南江旧石器地点群荣膺“201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首。2019年，磨刀山遗址被列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走出中国，放眼世界，自从19世纪和20世纪分别发现爪哇人与北京人化石之后，东亚与东南亚地区一直是研究人类起源和早期旧石器文化的热点区域。广东地处东亚大陆与东南亚地区的关键接壤区，磨刀山遗址的考古新发现，不只是广东史前考古的重大突破，更清楚地显示出亚热带与热带地区、华南北部与岭南及东南亚地区早期旧石器文化与古人类生活行为的联系与区别，为研究岭南乃至华南、东南亚地区的旧石器文化发展脉络以及不同阶段的古人类适应模式提供了参考标尺。磨刀山的考古发现，见证了郁南悠久的历史和文明，是广东目前为止唯一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的历史文化遗产，在中华文明史上具有极为重要的地位，是一部活生生的历史教科书。

站在结实的红土地上，内心有一种莫名的震撼。时代在转变，人类在进化，生命在更替。这些都被无情掩埋在泥土中，以特殊的形式层层展现。历史长河仿佛从远古流来，一如眼前的南江河在我们面前奔流而过。河中，承载着生生不息的人类文明。

远古有多远？或许只有考古学家才能回答这个问题。考古，可以探访亿万年前庞然大物恐龙的化石；可以发现华美绝伦的古墓陪葬品；可以发掘巧夺天工的兵马俑；可以觅到人类造像史上未能超越的北魏佛像；也可以拜访铅华洗尽、唤醒岁月尘封记忆的唐宋陶瓷……

相对于秦砖汉瓦，相对于奢华古墓，磨刀山遗址的发现，则把时光拉得更为久远。磨刀山遗址的石制品埋藏于上、下两个文化层，代表有间断的两期人类活动，可以推断出当时的古人类主要生活在平水位时期的河漫滩上，并随着南江水位的变动而迁徙。

斗转星移，春去秋来，南江奔流不息，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怎能缺席？细细数来，从东坝镇出土的十多万年前的动物骨骼及牙齿化石，到宋桂镇出土的新石器时期的大石铲；从东坝镇出土的汉代铜鼓到南江口、连滩一带出土的唐宋时期陶瓷；从兰寨百越古瑶墙到南江沿岸一带众多的明清古建筑……证明磨刀山一带从远古到现在一直有人类在这里生活。经过无数次的进化、发展从而孕育了丰厚的南江文化。

踏着红土上山，放眼四周，见望君山、牛头山、大岭坪等山峰环绕，有南江河、白石河相汇，真个山明水秀，风光旖旎。岭下岸边，种满了吕宋芒、无核黄皮等水果。一阵风吹来，香飘四野。

“我从哪里来？磨刀山是故乡。百万年前的热血啊，已凝成红壤……”

离开的路上，我情不自禁地哼唱起《磨刀山》这首饱含深情的歌曲。郁南乡贤磨一刀先生作词、梁光榜老师作曲的这首歌，唤起了人们对磨刀山的历史记忆，赞美了磨刀山这个岭南文化故乡，歌唱了“磨石为刀，以启山林”的开拓精神。

近年，郁南县成立了专门工作领导小组，统筹做好遗址保护工作，作为遗址公园一期项目——磨刀山遗址展示馆已于2021年春节期间对外开放。磨刀山遗址日后会得到更好的保护和开发利用，逐渐建成汇聚寻访远古文化、穿越时空博览、体验南江风情等旅游产品的文化生态景区，让远古的文物为加快郁南文化、旅游、经济、社会的发展作出新的贡献。

回望磨刀山，山上那些远古的石头，好像在默默地看着我们人类繁衍生息。石头寂静无声，无忧无愁，不知岁月更替，却承载着许多故事。时间从来不语，却回答了所有问题。恍惚间只觉得，足下这片红土地，它的文化底蕴竟是这么深邃和神秘。我们看到的和听到的，只是故事的一部分罢了，还有更多石头的故事需要你亲自去寻找。

品磨刀山酒

听磨刀山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