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程院院士、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傅廷栋手写《木薯赞》诗

如果说，非要在众多美味可口的郁南小吃中选出最独具特色的一款，估计有“郁南饺子”之称的木薯角很可能会高票当选。

对于木薯，作为同样在南方农村长大的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一种植物了。这种起源于热带美洲的大戟科木薯属植物，很是适应华南地区的气候与地理环境，极为粗生易种。与其它薯类如红薯、紫薯等藤蔓式农作物不同，木薯属于多年生亚灌木植物，有着一米多甚至二三米高挺拔如小树般的躯干，颀长的叶柄撑开了圆形如花瓣般绽放的七瓣叶子，开花时节，便会从叶柄与枝干的枝丫中冒出一簇簇紫红色的碎花团来，煞是好看。记得小时候，但凡有点空闲的山旮旯，春天随便插一支木薯棒子进去，到秋冬季节，必定会收获一串串圆柱形块根状的木薯。

在童年的记忆中，木薯除了可以喂养家畜，它的叶子还可以摘来喂池塘里的草鱼。去除叶子的叶柄，则成了农村孩子们的玩具，那是可以放在食指上用来旋转着玩的“小风车”，而木薯杆晒干后，则可用来当柴火烧。不过，这些淀粉含量丰富的木薯，在粤东山区却多数是被人拿来喂猪的。因为木薯天生带有一点毒性，曾经就有村民因为饥饿直接煮来吃，结果导致腹痛、呕吐不止，不得不送去医院抢救。所以，人们并不怎么喜欢吃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衍生一方的饮食文化。尚未到郁南，有郁南籍的朋友就极力推荐，到了都城一定要品尝一下“郁南饺子”——木薯角。说实话，虽然从小就熟悉木薯，但我从来不知道它还能做成饺子吃，用木薯做的饺子会是怎样的味道呢？心里不禁多了一份好奇与期盼。

谈话间，传说中的“郁南饺子”木薯角被盛装在青花瓷碟中送上来了，只见其外形比传统的饺子略大一些，晶莹剔透，有点像客家人的特色小吃酿糍粑。尚未动筷，一股木薯特有的味道便扑鼻而来，让人垂涎欲滴。只是源自小时候对木薯有毒的认知，心里头本能地有点害怕，吃了它会不会腹痛、呕吐？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夹了一个，一口咬下去，唔——有点弹牙，略带韧劲的木薯粉皮，裹着鲜肉韭菜的鲜香甘甜味道，便在齿舌间流转，什么害怕、不安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很快消灭掉一个，不禁又夹起第二个……独特的味道，让我忽略掉了其它鲜香可口的菜肴。嘿，木薯角果然名不虚传呢！我马上想起郁南蔡先生的诗句：“荒年求食辟蒿莱，墈下田头手自栽。一亩千斤劳杵臼，四时八节旺锅台。鲜香莫若鸡笼饺，风味犹源白菜苔。入口悠然生记忆，阿娘笋卒暖心来。”也终于明白，为何很多客居他乡的郁南人，大年初一宁可不吃汤丸与传统饺子，也要吃木薯角了，这就是娘亲的味道、家乡的味道呀。

这款看上去简单、好吃而且不上火的食物，做起来却是不简单的。早年，在没有机械设备的年代，舂木薯粉可是件很耗时费力的力气活，对这一高强度的劳作过程，1980年代初便从北京大学地球物理学系气象学毕业、现在肇庆市气象局担任领导职务的郁南人温坚培，曾有过详细的描述。他在《云浮日报》上发表了一篇名为《家乡木薯糍》的散文，在文章中，他满怀深情地回忆了木薯和木薯糍在他童年生活中不可磨灭的印记，生动地再现了他因为曾经连续两三天参与舂粉，到了晚上睡觉时，腰酸背痛，感觉两条腿好像僵硬了似的舂木薯粉的经历。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像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美食的获得也从来都是不易的。虽然现在早已不用人力去舂木薯粉了，但要将块状的木薯变成可以食用的木薯粉，有些过程还是省略不了的。人们得先“哈哧、哈哧”地将木薯从地里挖回来，削去硬涩的表皮并清洗干净，将粉白粉白的木薯块用碾碎机碾碎、锤成木薯泥；然后把木薯泥浸泡在水里，将其搅拌成木薯粉水，并过滤；此时仍然心急不得，还得将木薯粉汁水放在桶里沉淀48小时以上，倒出上层的水，再将沉淀出来的木薯粉挖出来晾晒，晒干后掰碎方可使用。这样制作出来的木薯粉，既能保持木薯原有的清香，又可较好地去除木薯特有的毒性，人们可放心食用。

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木薯角所用的馅料，则可以根据不同季节、不同人的口味进行搭配，如果你是无肉不欢的主，那么吃夹心肉的是最好不过的了，可直接将鲜肉剁成肉粒，拌上切段的韭菜；倘若你还是重口味的，那么不妨加几只辣椒、胡萝卜切丁；若你是素食爱好者，则可用香菇切丁、鲜笋剥壳过水后切丁、把葱切成葱花，再加上酱、料酒、盐、味极鲜、生姜、醋等调味品。包成饺子形状后，或清蒸或煎炸，亦随各人口味。

因为木薯不挑环境、易种植且产量高，在以前物质匮乏的年代，它还长期扮演着郁南乡亲救命食物的角色，这让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们一直感恩，感激这种其貌不扬的植物。在郁南，我曾经听到这样一位前辈与木薯结缘的感人故事。

黄绍汪老人是在广东省社会科学院退休的副研究员。1930年代他出生于郁南千官镇的一个小山村，自幼便与木薯结下了不解之缘。因是家中长子，他很小就随父母参加田间劳作，年仅8岁便开始种植木薯了，也因此喜欢上了吃清蒸的新鲜木薯。他受父亲“读书铸塑人生，知识改变命运”“宁捱木薯粥，也要读好书”的理念影响，很早就走出了乡村。他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读过军校，进城工作后又下乡从事扫盲、社教等工作，辗转大半生，最后定居广州，却一直无法忘记木薯的味道与故乡的山山水水。

1950年代末，他被乡政府抽去搞扫盲工作时，在乡政府门口的池塘边上种了两棵木薯。由于乡亲们天天在此倒垃圾，源源不断地给木薯送来天然肥料，且因靠近水源，木薯吃饱喝足后长势喜人，枝繁叶茂，路过的行人，莫不驻足观望。结果这两棵木薯获得了大丰收，一棵37斤，一棵41斤，被乡政府送去参加当年郁南县召开的农业展览会，成为他记忆中最开心、颇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1960年代初，他在广州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所工作时，参加了省委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到了梅县地区大埔县三河公社英雅大队最偏僻的坑尾生产队，那时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代，饥饿的肚肠让他怀念起在家乡种木薯的经历，于是冒险偷偷地种下木薯，木薯再度成为他饱腹的救命食粮。

1998年黄老在省社科院退休后，还经常为故乡中小学生作些励志教育讲座，省、市、县媒体对此均有报道。2016年11月25日，《广东科技报》就以《宁捱木薯粥，也要读好书》为题，用整整一个版面，介绍了3位郁南籍专家学者的讲座内容，黄老就是其中的一位。

木薯连根长，人才喜辈出。黄老的弟弟黄锦汪则是中山大学化学与化学工程学院教授，师从中国科学院院士计亮年教授，后又跟计教授同事，曾担任无机化学专业和化学生物学专业博士生导师，是中山大学光电材料与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固定研究人员，是一名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

不挑剔，不自弃，勇于面对环境变化和时代变迁。虽然从未与老人谋面，但我的脑海中自然而然便勾勒出慈祥善良、勤劳正直、历经磨难、书卷味浓郁的老教授形象，感觉老教授不仅只是喜欢木薯的味道，他更是深谙木薯成长的道理：无论路边与屋角，丢在哪，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向着阳光生长，开花结块，奉献一切。“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何尝不就是木薯的精神！

曾经，木薯是担负着吃饱续命重任的粗粮。如今，早已被聪明能干的郁南人打造成一款独具风味的小吃，并成了郁南都城一张亮丽的美食名片。一如温坚培在《家乡木薯糍》中所写：“随着社会的发展，现在人们衣食不愁，特别在吃的方面，更讲究舌尖上的感受，更在乎养生上的搭配。虽然木薯糍算不上什么美味佳肴，也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营养价值，但在我心中，作为在难忘岁月里使我们免受饥饿的一种杂粮辅食，它既是前辈们艰苦奋斗精神的象征，又饱含了我们童年生活中所经历的甜酸苦辣。”——这，无疑是对木薯、对郁南人精神最好的总结与写照！

而平凡的木薯，也成了激励人们奋发向上的力量源泉。除了黄绍汪、黄锦汪兄弟，还有傅廷栋、张振金、李志平、温坚培等等从郁南走出来的山里孩子，他们在艰苦的生活里不忘理想和追求，在奋斗中寻找和实现价值，并化蛹为蝶，成长为国家栋梁和社会精英。在他们身上，谁没有体现出木薯般的自强不息的精神？

吃完饭走出农庄，倏然发现，夕阳西下，农庄的一角，正伫立着一株木薯，在晚风轻轻的吹拂下，恣意地摇曳着……